她声音渐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我想决定今日卖什么包子,明日去何处摆摊;想决定赚了钱是存起来,还是买些喜欢的东西;想决定与何人结交,不与何人往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甚至,想决定若有一日若是有人冤枉了我,我脱口便能辩驳;若是还有人想动手,我便有还手打回去的权利。”
这些话,她在心中盘桓许久,从未敢说。
此刻说了出来,反倒鬆快了些。
萧珩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在萧府便是束缚,是牢笼?”
青芜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若呆在萧府,那与您豢养一只鸟雀有何区別?笼子再金贵,也是笼子。鸟雀再得宠爱,也飞不出那方寸天地。”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风雪声隱隱传来,更显得室內静得骇人。
萧珩依旧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
烛光將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隱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青芜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反应——是怒?是嘲?还是……
许久,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先下去吧。”
青芜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重新拿起文书,不再看她。
她只得福身行礼,退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
萧珩依旧坐在窗边榻上,手中的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他今日竟能这般平静地听她把话说完——那些话,从前的沈青芜是绝不敢说的。
“想要一个能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却又何其难。
便是他萧珩,兰陵萧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卿,奉旨查案的钦差,又何尝有过这般“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岁开蒙,父亲便请了三位大儒轮番授课。每日寅时起身,晨读、习字、策论、经义,直到亥时方能歇息。
他记得那年春末,园中梨花盛开,他隔著书房的窗望见堂弟们在花树下追逐嬉戏,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
“珩儿,”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是萧氏嫡长子,將来要撑起整个家族。那些玩乐之事,不是你能想的。”
他低下头,重新握紧笔桿。从那时起他便知道,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学什么、该成为什么。
十二岁那年,他偷偷养了一只受伤的雀鸟,藏在后院竹笼里悉心照料。
那鸟儿极有灵性,会跳到他掌心啄食。
可不过三日,便被母亲发现了。
“玩物丧志。”母亲只说了这四个字,命人当著他的面將鸟笼打开。
那雀儿在院中盘旋几圈,终究飞向了高墙之外。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鸟笼,心中一片寂静。
从那以后,他再未养过任何活物。
十七岁入仕,二十岁擢升大理寺卿。
外人只道他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该与哪家结交,该疏远何人,该在何时展露锋芒、何时韜光养晦,都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