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王氏总说:“珩儿,萧氏一族的荣辱繫於你一身,万不可行差踏错。”
父亲则更直白:“你是陛下手中的刀,该指向何处,不由你决定。”
是啊,刀。
他闭上眼,烛火在眼皮上投下温热的红光。
这些年,他查过贪腐,办过冤案,扳倒过权臣。
人人都道萧大人铁面无私、手段凌厉,可谁又知道,每一次挥刀,背后是多少势力的博弈、多少利益的权衡?
窗外风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才青芜站立的位置。
“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她的话犹在耳边。
何其相似。他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以为他是执笼之人,却不知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笼中?只是她的笼子看得见栏杆,他的笼子无形却更坚固——是孝道,是家族,是君权,是这天下所有身居高位者都必须背负的枷锁。
他能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却决定不了自己的。
便是对青芜……他想起那日她拒绝“贵妾”之位时,自己那莫名的暴怒。
如今想来,那怒意里有多少是因她的“不识抬举”,又有多少是因她做了他永远不敢做的事——挣脱牢笼,选择自由?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冷冽刺骨。
“何其讽刺……”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中,转瞬即逝。
良久,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
他重新拿起文书,目光落在字句间,神情已恢復一贯的冷峻平静。
青芜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厢房时,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
她閂好门,就著盆中冷水简单洗漱,褪去外衣便钻进被窝。
这扬州冬夜里难免有些寒冷。
可她裹紧了被子,却觉得心头暖洋洋的,竟忍不住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成了。
虽然萧珩没有答应什么,甚至最后只让她“先下去吧”,但——她能与他那样平和地对谈,能將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不被他厉声打断,这本身已是莫大的进展。
要知道,就在几日前,他还曾因她拒绝“贵妾”之位而震怒到扫落满桌碗碟。
今夜她能全身而退,且说得他沉默思索,这难道不算一场小小的胜利?
青芜翻了个身,面对著墙面,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完全看不清方向,可她的心却异常踏实。
她知道萧珩是古人,生於这个时代,长於这个时代。
他的思想、观念、行事逻辑,早已被这个时代的框架牢牢塑造。
要他理解“人人平等”“自主选择”这些现代概念,无异於让井底之蛙想像海洋的辽阔。
而她呢?
一个阴差阳错来到此间的现代灵魂,带著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两个身处不同时空的人,如何能让对方真正理解並尊重自己?
青芜轻轻嘆了口气。
她平时也爱看小说,尤其那些穿越、重生、强取豪夺的题材。
书里的女主角们各有各的活法:有的寧折不弯,任男主如何折辱折磨都坚守本心,最终贏得尊重;有的虚与委蛇,以柔克刚,渐渐走进男主心中,成为他不可替代的例外;还有的智计百出,一次次逃脱又被迫抓回,在夹缝中爭得片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