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见过府中洒扫仆役吴宣以后,忽然面色惊变,匆匆向管事告假,于酉时一刻独自出府。”
“草民……草民心底的不安愈来越重,实在放心不下,便……便壮着胆子,偷偷尾随父亲出了府。”
“父亲似乎心事重重,脚步匆忙,专挑僻静小巷行走,草民一路跟着,越走越心惊……”
“直到父亲拐入一条漆黑无人的暗巷,便再未出来!草民等了许久,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摸黑走进那条巷子……”
“却、却看到……”
他骤然抬手指向面色煞白的卫昭,嘶哑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言语间尽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却看到眼前这位卫昭大人!还有两个陌生面孔,他们……他们已然将父亲杀害!父亲倒在血泊中,他们正欲抬起父亲的尸身运走!”
“草民当时……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地拼命跑过去!”
杜津似是想起了那日的绝望情形,不受控制地痛哭着浑身发抖。
“他们被惊动,唯恐草民的尖叫声引来旁人,便慌忙扔下父亲,迅速逃离了巷子!”
“草民……草民连滚爬地扑到父亲身边……父亲、父亲那时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痛哭失声得几近语不成调,从怀中颤巍巍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和诸多巨额银票。
“他……他死死抓着草民的手,将一块染血的令牌,还有……还有一叠沾着血的银票,塞进草民怀里!”
“父亲临终前,断断续续地说……”
“是卫昭逼迫他偷取赵大人的贴身玉佩和公文,事后又怕事情败露,要杀他灭口……”
“他说卫昭已然见过草民的脸,让草民拿着这些钱,快逃!逃得越远越好……然后、然后父亲就……就去了!”
他捧着染血令牌,如同捧着父亲的生命,泪流不止地接着说道。
“随后草民心中惊恐,怕回府路途被人埋伏,便没敢回府,只择了家客栈避难……”
“第二日……第二日正欲离开时,听闻客栈楼下嘈杂,怀疑是被追杀至此,草民便翻窗逃离……”
“慌不择路间,是、是裴统领派人救下了草民,草民才得以保命!”
他重重叩首,额头瞬间红肿,再度抬起时,泪眼模糊却异常执拗地望向御座,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陛下!摄政王殿下!”
“草民与父亲,皆为大楚良民!”
“父亲一生本分,从未做过任何触犯律法之事!如今却遭此无妄之灾!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还望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为草民做主!为草民枉死的父亲……申冤!”
言尽于此,他颤抖着将那染血的令牌高举后,再也难以压抑地失声痛哭,悲恸之情感染了殿中不少人,几位文官面露不忍,低叹着微微侧目。
少年悲愤的控诉在殿中回荡,字字泣血。
我静默听着,心底那片沉重,如同北境的冬雪愈发阴郁,目光掠过杜津手中那枚象征皇城司至高权威的染血令牌,再望向龙椅上面色阴沉的楚沉意。
楚沉意,这就是你与我斗争的手段?
为了打压我,为了剪除我的羽翼,为了那所谓帝王不容质疑的威权,竟不惜纵容甚至指使卫昭如此草菅人命,以平民百姓的性命作为垫脚石,以忠仆孝子的血泪作为描绘这场权谋的丹青?
那个曾在雍州灯会与我言笑晏晏,在我耳畔郑重许下以江山为聘的人,与眼前这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情帝王,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