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她撑起身子,又从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我摇摇头,沉默地丢开了她的打火机
慧兰也不恼,索性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来回把玩。
“林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刚才那股浪荡的痞气收得干干净净,“你是不是觉得刘梅挺可怜?是不是觉得她那个搞同性恋的老公简直不是个东西,把人坑得这么惨?”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回去了。
“怎么说也确实挺可怜吧。”我皱了皱眉,脑子里回想起刘梅扣扣子时发抖的手,“十几年的青春被一段假婚姻活活吸干了。这种事放谁身上能受得了?”
慧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回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我。
“林锋啊林锋,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容易被人带着走。你老婆要是那种吸血的捞女,你绝对是个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的王八龟龟。”慧兰盘起两条大长腿,语气凉薄,“你光看见她刚才在这儿哭得梨花带雨,光听见她说自己像被关在铁笼子里。可你动脑子想想,她这算什么?说破大天去,她今天晚上也是个背着老公出来偷男人的出轨女人,要不是知道他老公外头搞男的,我还不组这一局呢。”
这几句话说得有点重了,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她老公是同性恋,这是骗婚……”
“骗婚怎么了?杀人还分过失和故意呢。”慧兰直接打断了我,她盘起腿坐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连春光乍泄都懒得管,,“你以为生活是写小说,非黑即白?梅姐惨是真惨,但在肉体之外呢?她那个老公,除了不能在床上满足她,其他方面呢?你知道吗?”
慧兰掰着手指开始给我算账:“她老公是个顾家狂,所里的人几乎都知道。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逢年过节刘梅娘家的礼数从来没落下过。刘梅生病住院,他守着陪床。孩子的学区房,抽签的名额,都是她老公一个人自己办下来的,你以为人人都说她有福气都是瞎了眼啊?”
我听着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生活细节,喉咙里像卡了一块没嚼烂的干面包。
“林锋,你是个男人,你也是个在外面赚钱养家的男人。你摸着良心说,现如今这个操蛋的社会里,一个男人要撑起这么一个体面的家庭,还得把老婆的娘家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累不累?”慧兰死死盯着我。
“累。”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慧兰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笑,“是,骗人子宫不地道,但除了在床上硬不起来、给不了刘梅当女人的滋味,那男人在别的地方可没掉链子。你去街上随便抓一把正常异性恋,多少人在外头男盗女娼、回家就是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不倒翁。刘梅她老公除了喜欢男人这个胎里带的毛病,他确实拼了老命在演一个‘好丈夫’了。白天赚钱养家,晚上还得提心吊胆地捂着自己的底裤,他不痛苦?”
“刘梅今晚是爽透了,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她照样系上围裙给那个同性恋老公煎荷包蛋;下了班她照样能心安理得地喝着老公给她熬的鸡汤,照样是给闺女辅导作业的好妈妈。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你算得清吗?算不清。这他妈就是命。”
我正在脑子里艰难消化着慧兰这番逆向思维,她突然身子一倾凑到我面前。
“不过,刘梅有件事干得我是真服气。”
“什么事?”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演技。”慧兰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以为她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得在她老公面前,在父母面前,在同事面前装出一个正常妻子的样子。她当然不能天天拉着张司马脸,她得笑,得聊柴米油盐,得演出一副‘人人羡慕’的假象。整整十年,硬是把一个‘幸福小媳妇’演得连线头都没露。她那老公到现在八成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把老婆糊弄得挺好呢。”
慧兰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一层我没注意到的窗户纸。
一个人得把痛苦压抑到什么程度,才能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演了十几年不出破绽?
“是个狠人。”我叹了口气,由衷地发出感慨。
对刘梅的命运,除了叹息,我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来表达。
然而,慧兰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直接捅进了我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你叹什么气啊,林大主管。”慧兰退回原位,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长发,眼神却像X光一样穿透了我,“说到演技,你床头睡着的那位大房主母,演技可比梅姐还要牛逼一百倍。”
我浑身的肌肉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惠蓉怎么了?”我脸上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声音也冷了下来。
慧兰根本不吃我这套吓唬人的把戏。她冷笑一声,盘着的双腿换了个姿势,毫不客气地把话题又顶了回来。
“什么意思?林锋,你还不明白吗?我为什么要搞这个荒唐透顶的盲盒轮盘赌?为什么要拉着可儿,甚至拉个外人来陪你疯?”慧兰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你真以为我是闲得胸下垂,发情期到了没处发泄是吧?”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我知道她要说王丹的事儿
但我直觉她要说的又不止这个答案。
“是因为你老婆,惠蓉,她是真要绷不住了!”慧兰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对巨乳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王丹回国了,你知道家里这几天的气压低得能憋死人吧!你以为惠蓉在气什么?气王丹避而不见?气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难道不是?”我皱紧眉头,试图理清这团乱麻,“她自己亲口跟我交过底,说以前那些破事儿,王丹顶多算个药引子,她从没怪过王丹。但说到底王丹也是带她走歪路的人,她心里有点芥蒂,这很正常。”
“放屁!”慧兰直接爆了粗口,“林锋,你在别的方面脑子挺好使,怎么一到惠蓉身上就变成个榆木疙瘩了?惠蓉真正恨的,根本不是什么谁带偏谁这点鸟事儿!”
“当年磕头认错的是王丹,现在躲着不敢见人的也是王丹。王丹把罪都认了,把姿态都做足了。那惠蓉呢?惠蓉怎么办?”慧兰的眼神咄咄逼人,仿佛要把我看出个洞来,“惠蓉心里的那本烂账,她还没还清呢!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