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求神医救命!救救我兄弟!”
九姐侧身抬手,指了指里间铺着粗布软垫的木床,声音冷静:“莫慌,先把人抬到床榻上,动作轻些,切勿晃动。”
几人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将伤者移到床上。九姐上前摆正他蜷曲的身体,三指轻搭腕间脉门。
“他可是被山中毒虫所伤?”
猎户连连叩首,声音发颤:“是!我与兄弟进山狩猎,误入一处山洞,洞内飞出成千上万只飞虫——状似飞蛾,褐赤身躯,眼泛绿光!虫群虽多却不袭人,我们怕洞内藏着猛兽,急忙退出。可我兄弟出洞时,臂上沾了一只,随手就把它拍死了!”
他喘着粗气,语声愈急:“起初无事,可约莫一炷香后,他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牙关紧咬,眼珠上翻,四肢僵冷,浑身滚烫却不住打颤,气息忽强忽弱,眼看就要断气!我们不敢耽搁,慌忙抬他过来,求神医一定救他!”
众人闻言哗然变色,万万没想到一只小小飞蛾,毒性竟烈至此。
猎户颤抖着伸手,轻轻拉开伤者左臂衣袖。
只见那截手臂早已青紫发黑,肤色暗沉如死灰,青筋暴起扭曲如老藤,皮下似有黑浊之气窜动。肌肤肿胀发亮,几欲迸裂,伤口边缘皮肉微微溃烂,一股阴冷的腥秽之气隐隐散出。
九姐取过三寸银针刺入毒脉要穴,针尖一拔,一股浓黑污血喷涌而出,落在瓷盘上——黑血所触之处,白瓷竟蚀出一道焦黄细痕。
黑血淌尽,九姐掀开伤者胸前衣襟。只见胸口肌肤之下,一物隐隐蠕动,黑气顺经脉飞速蔓延,直攻心脉。
她指尖翻飞如影,十二枚短银针分刺胸前十二要穴。银针入体,竟在肌肤之下缓缓游走,如活物寻踪,直追毒源。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她指尖骤然一引、猛地一收——
十二枚银针齐齐破肤而出,针尖之上,赫然扎着一只寸许小虫:褐身赤纹,双目泛幽绿,正是那山洞中的毒蛾!
“就是它!”猎户猛地起身,指着银针上的毒蛾失声大叫。
九姐指尖一捻,将毒蛾拨落在瓷碟中,神色愈加深沉。
她直起身,目光落回床上面色青紫的伤者,转向那猎户:
“毒蛾已取出,但虫毒深浸经脉,五脏六腑皆已受损。若要活命,需以金针护住心脉,再配药汤浸浴,逼毒培元,重固脏腑。”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
“只是此法,剧痛钻心,非常人所能忍。他此刻意识尚清,能听见周遭言语,你速去将他最亲近的家人叫来——这一程活罪,需有人在旁守着他、撑着他。”
猎户脸色煞白,不敢耽搁,连忙带着几人转身,跌跌撞撞朝门外奔去。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个中年妇人发髻散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踉跄着扑进门来。男孩不过七八岁,女孩才五六岁,俱是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虎——二虎你醒醒啊!”妇人扑到床边,看着丈夫青紫僵冷的模样,险些瘫软在地。她死死抓住床沿,泣不成声,“你看看孩子……你看看我啊……”
两个孩子也扑在床前,哭喊着“爹爹”,哭声揪得满室人心头发酸。
九姐素来平静的眼底微微动容,轻声道:“大嫂,请先节哀。你家相公眼下暂无性命之危,但伤势极重,一刻也拖延不得。”
妇人猛地回神,慌忙擦去满脸泪水,按住两个孩子不许再哭闹,又“噗”地跪倒在九姐面前:“神医!求神医救救我家相公!我们一家老小,离不开他啊!”
九姐扶起她,语气温和:“你家相公脏腑受损甚剧,必须立刻施针救治。万幸他意识清醒,你需在旁守着他,多多鼓励他。”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接下来几日,他要清醒着承受剔骨刮腑一般的剧痛,无半分可避。”
妇人浑身一颤,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却死死咬住了唇。
她缓缓站起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丈夫冰冷的面颊。将脸凑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却带着能撑住一切的坚定:
“二虎,我和孩子都在这儿守着你。你别怕,再疼也得扛住……我们等你回家。”
我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九姐方才写下又抹去的那个“正”字。
是正是偏,不在蛊,而在人。
可此刻我才真正懂了——不在蛊,亦不在字。而在这药庐里,在这床榻前,在这妇人颤抖却不曾松开的手指间。
心若正,万物皆可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