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令人心慌。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是那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一层一层,像无数床旧棉被叠压在一起,透不下一丝光。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阴沉的天空下静静地立着,那些幼桃,失了日光的照耀,成了灰蒙蒙的、没有生气的青灰色,桃叶也垂着,一动不动,像是被这沉重的天色压弯了腰。
暖池内,水汽比往日更重,不是那种氤氤氲氲的白雾,而是一种沉沉的、压在水面上的湿气,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池水也失了往日的清亮,成了暗沉沉的墨绿色,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生气。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末先生。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葛布长衫,浅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可他的步伐,比往日更沉重。
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他的眉宇间,忧色比前次更深重,忧色几乎化为实质的阴云,笼罩着他的整张脸。
他甚至未及寒暄授课,在池边石凳坐下后,便压低了声音,语速稍快:
“公子,北边有变,风急浪高。”
魏仁正心头一紧:“先生请讲。”
徐末沉声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二皇子昨日再次入宫觐见。此次并非单独奏对,而是带上了天德将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副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
“密奏中称,边境探子近日发现鲜卑数个部落有异常集结、频繁调动迹象,其游骑甚至越界挑衅数次,俘我边民。天德将军判断,鲜卑今秋恐有大举南犯之野心,故而紧急上奏,请求朝廷立即增派援军,并提前拨付下一季乃至明年的部分军饷粮草,以便加固防线,囤积物资,以备不测。”
鲜卑异动?
在这个南边未平、朝内纷争不断的节骨眼上?
“陛下与朝臣如何反应?”魏仁正追问。
徐末摇头叹息,那叹息很重,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
“陛下闻奏,当即召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紧急议事。兵部认为,鲜卑历年秋季确有南下掳掠之习,且今岁草原干旱,其南下就食之心更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早作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户部则是叫苦不迭。尚书直言,南边‘剿匪’战事旷日持久,耗资巨万,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实难再额外支撑天德大规模增兵备饷。”
“争论半日,最终陛下折中下旨:准天德将军所请,增调其附近两卫兵马,暂时听其节制布防;所需军饷粮草……允许天德先行挪用部分明年预算,同时严令户部及各省,加紧催缴各地历年拖欠钱粮,以应边急。”
魏仁正眉头紧锁:“二皇子此举,意欲何为?巩固北边兵权?转移朝野对南边僵局的注意力?抑或是……”
“或兼而有之,甚至所图更甚。”徐末语气沉重,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更紧要处在于,天德将军此奏,无论鲜卑是否真有大规模南侵之意,都已为二皇子提供了绝佳的、介入军事、增强在陛下面前话语权与分量的理由。且‘挪用明年预算’、‘加紧催缴钱粮’之令,具体执行起来,其中可操作之空间极大。二皇子一系人马,必会借此良机,安插亲信,掌控关节,或从中牟取私利,或借‘催缴’之名,打击异己,扩充势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北边一动,牵动的是整个国家的兵力部署、财政流向与朝堂格局。其影响之深远,恐远超南边之乱。”
魏仁正心中凛然。
北边局势骤然紧张,无论真假,都已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那南边呢?
“南边钦差一行,可有进展?”魏仁正想起那陷入泥潭的调查。
徐末苦笑,满是无奈与疲惫:“钦差在深入调查药材商与粮草官勾结之事时,遭遇当地数十名有头有脸的士绅联名陈情,指责钦差‘小题大做’、‘滋扰地方’、‘妨碍剿匪大计’。更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散布流言,诋毁钦差收受商人贿赂,意图掩盖真相。”
“钦差行事处处掣肘,奏报回京亦变得含糊其辞,难有实质进展。陛下已下旨申饬,令其‘排除干扰,秉公速查’。然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恐难有作为。”
北边生事,南边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