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宋南章问:“三更天收到信,你们为何拖到快天亮了才报官?”
场上众人一愣。唐文智转头瞥了一眼吴勾,面上露出一丝尴尬,“收到劫匪的信后,我们五家聚在一起商议,对是否报官一事未达成共识,主要是担心劫匪知道我们报了官,会对人质不利。所以……”
唐文智似有顾虑,话说一半喉头滚动,吞吐呐呐。
“所以找上了我。”
吴勾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苦笑着接茬。
“宋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牙人这行,早年间声名不佳。每逢战乱、饥荒,人牙子没生意,吃不饱饭,便打起绑人的主意。通常只绑小女娘和男童,女娘卖到妓院。男童则分两种,一种是家里有钱的,唤作‘肉票’,绑来换取赎金,一种是家里穷榨不出油水的,若脸蛋长得好看,大概率卖到象姑馆当娈童。若长得丑就惨了,多半被打断手脚,卖给丐头当乞儿。”
他侃侃而谈,说得轻巧,内容却耸人听闻,让人胆颤。场上众人纷纷变了脸色,目露绝望,阮悦再度啜泣起来。
偏偏他的眯缝眼一一扫过对面绝望的家属们,结尾有心安慰了一句,“诸位暂且放宽心,他们五个属于‘肉票’,短时间内没有性命之忧。”
宋南章的眼神不受控地落到他的左腿上,心想:难道,他的腿就是被人牙子打断的?
只听齐恢质疑道:“吴把头能保证,此次劫质案不是人牙子做的?”
这头笑面虎夸张地张大嘴,哎哟一声,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齐大人,您有所不知,如今日子太平,我们牙行单靠居中说合、充当担保就忙不过来。有正经生意做,哪个傻蛋会嫌命长跑去犯案?”
继而,他正色说:“小人收到五位当家送来的口信后,不敢掉以轻心,已派人到各个堂口盘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等。而且小人觉得,书院守卫森严,五位小少爷金尊玉贵,上下学都有仆从接送。人牙子多是一些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哪来的本事跟少爷们攀上关系,更别说骗他们钻猫洞了。”
说到“骗”这个字眼,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态度坦然,言辞诚恳,至少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回答宋南章的疑问,解释了他一个外人为何出现于此;二是撇清他们牙行的嫌疑,绕着弯表态自己认同诱拐的结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早已百爪挠心的唐文吉跃到堂前,看了看宋南章,又看向陶潜,失声嚷道:“那还等什么?去各家的府邸、铺子一家一家搜呀,我不信那贼人一点破绽不漏。我们动作快点,说不定很快能抓到他!”
对于唐文吉的以下犯上,陶潜并未着恼。他白眉一扬,似乎有了决断。
他嘴唇微动,正要说话,守门的衙差高举一个黄色的信封,门也不敲,没命地冲撞进来,尖叫道:“大人,绑匪又来信了!”
第二封信如同投入沸水的石子,殿内登时沸腾起来。陶潜骤然起身,三两步走到堂下接过信封,其余人也全部站起来,围拢到他身边,踮起脚,争先向他手中的信封望去。
信封由黄麻纸裱糊而成,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和印章,开口也没用火漆封缄,显得极为随意。
陶潜边拆信边问:“信是何人送来的?”
衙差答道:“回大人,是在州桥夜市上摆摊算命的王瞎子送来的。王瞎子说,刚刚有个男子到他家敲门,给他一贯钱,命他送这封信到唐府。我们盘问过王瞎子,他身份无可疑,说的也是真话。”
众人哑然。
仅看笔墨,很容易得出劫匪是个粗人的推论。可他想到用瞎子送信,又显示出心思细腻的一面:瞎子横竖看不见,既不暴露身份,也不担心信上的内容被无关人等看到,万无一失。
“唐怀信、阮悦、樊正、王继宗、朱丰年,你们的孙子在老……老子手上。老子想了想,那么多金子老子搬不动。限你们三日内凑齐百万贯钱的交子,记住,要交子,不要金子。交款时间和地址,等老子再送信。”
信封里仅有一张麻纸,用词粗俗,陶潜一代大儒,有些粗口不好意思念出口,一小段话念得结结巴巴。
五个“肉票”的家属气到面容扭曲。唐怀信怒极反笑:“搬不动?贼人挺会为自己打算。”
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字迹一样,索要的赎金金额也没变。唯一的改变是,赎款由黄金变成交子。绑匪还“贴心”地说明原因:黄金重,交子轻。
交子是上京城近年来风行的“银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