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同榜皆人杰（第2页）

那一瞬间，苏轼觉得欧阳修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苏轼察觉到了。他微微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嘉祐二年新科进士，拜——”

礼官又是一声高唱。所有进士同时躬身下拜，齐齐行礼。数百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声，蔚为壮观。

欧阳修抬起双手，示意众人起身。

“诸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老夫今日受诸君一拜，心中实在有愧。这一榜英才济济，胜老夫当年多矣。与诸君共列朝堂，是老夫的福分。”

这番话说得极为谦逊，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欧阳修的君子之风。以他的文坛地位和宦海资历，说这样的话，不过是让后辈们不至于太过拘谨罢了。

然后，欧阳修的话锋一转。

“这一科之中，有一人，老夫要特别提一提。”

广场上数百名进士同时竖起了耳朵。谁都知道欧阳修要提的是谁，但谁都想知道他会怎么说。

“眉州苏轼。”欧阳修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此子的省试文章，老夫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悟。议论正大而不迂腐，文采飞扬而不虚浮，才气纵横而法度不失。老夫阅卷多年，如此文章，屈指可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轼。那目光中有羡慕，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隐的不服——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欧阳修当众如此盛赞一人，自然会让有些人心中不太舒服。

苏轼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躬身行礼。

“欧阳公谬赞，学生惶恐。”他的声音平稳，既不卑屈，也不张扬，“学生不过是侥幸得中，不敢当此盛誉。”

欧阳修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个年轻人，在这样的场合下还能保持镇定，不卑不亢，果然没有让他看错。

“你当得起。”欧阳修说，“不过，老夫有句话要送给你——成名太早，未必是福。望你日后时时警醒，勿负天资，勿负所学。”

这句话说完，苏轼心中微微一震。

他知道欧阳修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既是期许，也是提醒；既是赞誉，也是敲打。这位阅人无数的文坛领袖，太清楚“少年成名”这把双刃剑了。

“学生谨记。”苏轼深深一揖。

拜谒仪式结束后，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苏轼正要去找弟弟，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子瞻兄请留步。”

苏轼回过头来，只见状元章衡正朝他走来。章衡字子平，今年二十七岁，比苏轼年长几岁。他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举止从容而有度。与苏轼那种锋芒毕露的英气不同，章衡的气质更像是深水静流，沉静而有力量。

“章兄。”苏轼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章衡微笑着还礼，“方才欧阳公那番话，子瞻兄想必感触颇深。”

苏轼点头：“欧阳公厚爱，实在惭愧。”

“不必惭愧。”章衡摇头，“子瞻兄的文章我读过，确实当得起欧阳公的赞誉。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欧阳公方才那句‘成名太早未必是福’，我希望子瞻兄能真正放在心上。”

苏轼微微一愣。章衡这话说得极为恳切，不像是一般的客套。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位状元一眼。

“章兄的意思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章衡笑了笑，“只是我痴长几岁，见过一些少年成名、最终却折戟沉沙的例子。子瞻兄的才华，是我生平仅见。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不要被声名所累。”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或虚伪。

苏轼心头一暖。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读过章衡的殿试文章，那篇文章论的是边防之策，见解精到，条分缕析，读来令人叹服。当时他就对父亲说过：“章子平的文章，百年之内恐怕无人能望其项背。”

此刻，这位被他盛赞的状元正站在他面前，真诚地提醒他不要被声名所累。

这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吧。

“章兄的话，苏轼记下了。”他郑重地拱手。

两人并肩走在礼部衙门外的长街上，随意地聊了起来。他们从文章谈到经术，从经术谈到政事，越聊越投机。章衡的学问极为扎实，对于经史子集都有独到的见解，而且为人谦和温润，与苏轼的飞扬跳脱形成了有趣的互补。

走到一个路口时，章衡停下脚步，对苏轼笑道：“子瞻兄，过几日同年聚会，你可一定要来。到时候我给你引荐几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