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朋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章衡卖了个关子,笑着拱手告辞。
几天后,苏轼果然收到了同年聚会的请柬。聚会的地点定在城南的一座私家园林里,主人是一位致仕的老翰林,与新科进士中的某位是亲戚,特意借出了园子供这些年轻人欢聚。
苏轼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散落在亭台水榭之间,有的在品茶论道,有的在投壶行令,有的在廊下赏花,笑语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春日的园林美不胜收。桃花正开到极盛,一树一树的粉红,像是云霞落在了枝头。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荡起一圈圈涟漪。池中锦鲤成群,在碧绿的荷叶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子瞻兄!”章衡远远地朝他招手。
苏轼走过去,见章衡身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深沉,眉宇间有一种沉稳厚重的气度。他穿着与众人一样的青衫,但那青衫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妥帖得体。
“这位是曾巩,曾子固兄。”章衡介绍道。
苏轼心头一动。这就是欧阳修误以为是他的那篇文章的作者。他与曾巩因为这场“误判”而提前产生了交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子固兄。”苏轼拱手行礼,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
曾巩还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不大,却很真诚,让人一看就觉得温暖踏实。
“久仰子瞻兄大名。”曾巩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秋天的晚钟,“欧阳公屡次在信中提及子瞻兄的文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年轻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子固兄过奖了。”苏轼连忙道,“倒是子固兄的文章,我读过好几篇,那篇《墨池记》,文字简洁而意蕴深远,实在是令人叹服。”
曾巩微微摇头,诚恳地说:“我的文章太过内敛,法度有余而气象不足。与子瞻兄相比,实在是……”他顿了顿,找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词,“太笨拙了。”
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自贬以求安慰的意思。苏轼看得出来,曾巩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的。
“子固兄此言差矣。”苏轼正色道,“文章之道,各有其体。子固兄的文章沉厚扎实,内蕴深厚,如深山大泽,表面平静,内里却有万千气象。我的文章太过张扬,失之于露,反倒不如子固兄的含蓄蕴藉。我常常想要收敛一些,却总也做不到。”
“那为何要收敛呢?”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苏轼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人正朝他们走来。这人走路的姿态很有特点,大步流星,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锐气。
“在下章惇,字子厚。”那人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子瞻兄的文章我也拜读过,确实是锋芒毕露、锐气逼人。不过我以为,这正是子瞻兄文章最可贵的地方。收敛什么?该露就得露,该锋芒就得锋芒。写文章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还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章惇说话的语气干脆利落,像他的步伐一样,充满了冲击力。苏轼一下子就对他产生了好感——这是一个快人快语、毫不掩饰自己想法的人。
“子厚兄说得是。”苏轼笑了起来,拱手还礼。
“你们两个倒是一见如故。”章衡在旁边笑着插话,“子厚兄的性子刚猛,子瞻兄的才气奔放,你们凑在一起,怕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引来了更多的人。一个身材瘦削、面容白皙的年轻人从亭子里走出来,轻声问道:“诸兄在说什么,笑得如此开怀?”
这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质感。他的目光很安静,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逼视,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注视着你,仿佛能从你的眼睛里一直看到心里去。
“这位是程颐,程正叔兄。”章衡介绍道。
程颐拱手行礼,动作十分规范,一板一眼,像是从礼经上描下来的一般。
“久仰子瞻兄。”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久仰正叔兄。”苏轼还礼。
两人对视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的对视,苏轼隐隐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程颐,和他之前结识的章衡、曾巩、章惇都不同。他的身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持重,那持重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早已找到了此生所要遵循的准则,并且不打算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苏轼还不太确定该怎么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他习惯的是章惇那样的爽直、章衡那样的温和、曾巩那样的宽厚,而程颐这种人,他还没见过。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程颐此刻也在打量着他。
在程颐看来,这个苏轼,与他之前结识的同年们都不同。苏轼的身上有一种过分张扬的意气,那种意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天性使然。程颐并不讨厌这种意气,但他隐隐觉得,一个人若是太过张扬,太过于追求文字的华美与气势的磅礴,就容易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内心的修为,比如心性的磨砺。
“子瞻兄的文章,我读过几篇。”程颐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文采斐然,令人佩服。不过,我以为文章之道,当以义理为先,文采为次。不知子瞻兄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