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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榜皆人杰(第4页)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昧。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们两个。虽然这只是两个新科进士之间的寻常对话,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这番对话里隐隐含着某种更深层的碰撞,像是两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的却是彼此不同的音调。

苏轼沉默了一瞬,然后笑道:“正叔兄说得有理。不过我以为,义理与文采并非此消彼长的关系。文采之盛,可以更好地彰显义理。孔圣人说‘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可见文采也是不可偏废的。倘若一味讲义理而忽略了文采,就像是有了好的食材,却不懂得如何烹调,岂不是暴殄天物?”

这番话说完,章惇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说得好!”

程颐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子瞻兄说得不无道理。不过我以为,过度追求文采,便会失之于巧,巧则伪。真正的文章,应当朴实无华、以理服人。过于华丽的言辞,反而会掩盖义理本身的纯粹。”

这话一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章惇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章衡暗暗拉了一下袖子。

苏轼却笑了。他并没有因为程颐的反驳而感到不悦。恰恰相反,他觉得这种直来直往的交流很有意思。在眉山的时候,他和苏辙也经常这样争论,各自坚持自己的观点,争到最后也不一定谁能说服谁,但那种思想的碰撞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正叔兄所言,是理学路数。”他开口道,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茶余饭后的闲事,“而我喜欢纵横捭阖,兼收并蓄。路数不同,倒也无妨。将来有机会,再向正叔兄请教。”

程颐微微欠身,神色间看不出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年轻人忽然大步走上前来,朗声说道:“子瞻兄说得对!路数不同又有何妨?今天我们来这里是喝酒的,不是来论道的。要论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色微黑、双目炯炯有神的汉子正端着一碗酒,笑容满面地朝苏轼走了过来。

“在下张载,字子厚。”他自我介绍道——彼时张载还未改字“子厚”,与章惇的字恰好相同。两个“子厚”同时在场的趣事,后来成了这一科进士们的笑谈。

“子厚兄。”苏轼看着两个“子厚”站在一起,不由得笑了起来。

张载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朗声道:“子瞻兄说‘兼收并蓄’,这四个字说得好!我这几年读书作文,最大的体会就是不能拘泥于一家一派。儒家的、道家的、佛家的,凡是有道理的,都该拿来看一看、想一想。拘泥于门户之见,只会让自己的眼界越来越窄。”

程颐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在他的认知里,学问必须有根基、有统绪,不能什么东西都往里装。兼收并蓄在他看来,就是一种不严谨的表现。

但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新科进士的聚会,毕竟是一场欢宴,不是学术辩论会。乐声响起,舞姬登场,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烈欢快。

苏轼被章惇拉着灌了好几碗酒,又被章衡拉着讨论了一番边防之策,最后和曾巩两人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对着满池春水聊了很久的文章。

曾巩说话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他聊起他的老师欧阳修,聊起他在南丰老家的读书岁月,聊起他对文章之道的理解。他说他曾经花了三年的时间,只为了把一篇文章改到满意。那种对于文字的近乎偏执的追求,让苏轼肃然起敬。

这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苏轼写文章,下笔千言、倚马可待,从不反复修改;而曾巩的文章,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精雕细琢。这两种路数,说不上谁高谁下,但彼此都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欠缺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将一池春水染成了金红,桃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娇艳。下人们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芒散落在园林各处,与渐暗的天光交相辉映。

苏轼从池边站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满园的同年好友。

他看见章衡正与几个同年低声交谈,神色从容而自信;看见章惇正端着酒碗与人高声谈笑,笑声爽朗如雷;看见曾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借着廊下的灯笼在读一卷什么书,专注得仿佛身外无物;看见程颐和张载站在桥上,似乎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两人的神色都很认真。

还有苏辙,他的弟弟正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同年坐在一起,聊着什么家常话,偶尔抬头朝他这边望一眼,目光温暖而安心。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此刻正聚在一起,共同享受着人生中最灿烂的一段时光。他们刚刚踏上仕途,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期待。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不知道有些人会成为朋友,有些人会成为对手;不知道有些人会在政治的风浪中并肩而立,有些人会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更不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将以各自的方式被写进历史。

此刻,他们只是同年。

只是朋友。

聚会散场时,夜色已经浓了。

苏轼和苏辙并肩走在回兴国寺的路上。汴京的春夜温柔而安静,街巷两侧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偶尔几盏灯笼还亮着,投下朦胧的光晕。远处的更夫敲响了铜锣,三更天了。

“兄长,”苏辙忽然开口,“你觉得程颐这个人怎么样?”

苏轼想了想,说:“是个有学问的人。不过……”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好像有一种已经找到终极答案的笃定感。这种笃定感让他很有力量,但也让他不太容易容纳不同的东西。”

苏辙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过张载兄倒是很对兄长的胃口。”

“那当然。”苏轼笑了起来,“他和我们一样,是杂食的。”

兄弟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兴国寺门口。

寺院已经关了门,他们叫醒值夜的僧人,轻手轻脚地穿过寂静的庭院,回到浴室院的僧房里。房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昏黄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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