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同榜皆人杰（第5页）

苏洵还没睡。

他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两个儿子回来，放下书卷，问了问聚会的情形。苏轼将今晚的见闻一一禀告，说到章衡、曾巩、章惇、程颐等人时，苏洵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微微点头。

“你这一科的同年，确实是藏龙卧虎。”苏洵感叹道，“不过你要记得，同年之谊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心。将来你们各自身居要职，立场不同、政见不同，难免会有交锋。到了那时候，不要让私谊影响了公义，也不要让政见毁掉了私谊。这是很难的事，但你必须学会。”

他说这话时，目光深深地看着苏轼，像是在提前为他将来的某一天做铺垫。

苏轼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此刻还不太能理解父亲这番话的重量。他还太年轻，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政治风浪，还没有体会过友情与原则之间的撕裂。他只是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便记下了。

“还有，”苏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欧阳公今日在拜谒仪式上说的那番话，你要放在心上。名声来得太快太早，确实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轼再次点头。

但他心里其实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他才二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凭借自己的才华考中了进士第二名，被文坛领袖当众盛赞，在这满是俊杰的一榜中脱颖而出——他有什么理由不自信？

不过他还是记住了父亲的话。就像记住了欧阳修的话、章衡的话一样。他知道这些前辈和长辈说这些话，都是为他好。

几天后，一个消息从宫中传了出来，让三苏的声望再次达到了顶峰。

消息的源头据说是皇后宫中的一名内侍，在与翰林院某位官员闲聊时说漏了嘴。消息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的威力，比任何一篇宏文都更加震撼——

殿试放榜之后，宋仁宗回到后宫，曹皇后问他今日殿试如何。仁宗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曹皇后记了许久的话。

“吾今日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

这句话，指的是苏轼和苏辙兄弟。

仁宗皇帝是当今天子，万乘之尊。他对于臣子的评价，从来都是极为谨慎的。能用“太平宰相”这四个字来形容两个新科进士，这在大宋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整个汴京士林都震动了。如果说之前欧阳修的赞誉是在文坛上投下了一颗石子，那么仁宗皇帝的这句评语，就是在整个朝廷上空引爆了一声惊雷。

三苏的名号，彻底响彻了京师。

兴国寺浴室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前来拜访的文人墨客、地方官吏、同年旧友络绎不绝，把小小的僧院挤得水泄不通。来的人里有的是来求文的——请苏轼写一篇序、题一首诗、赐一幅墨宝；有的是来攀交情的——同乡、同窗、同宗的亲戚，拐弯抹角地扯上关系，想要提前结交这两位未来的“太平宰相”；还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欧阳修和皇上同时盛赞的蜀中少年，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苏轼起初还努力应付，来者不拒地接见每一位访客。但很快，他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只被观赏的动物，每个人来都不是为了与他真正交流，而是为了从他身上看到那个传说中的“苏子瞻”。那些恭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虚伪的笑容让人心生厌倦。

有一天晚上，他送走了最后一批访客，独自走回房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苏辙推门进来，点燃了灯，看见兄长坐在榻边，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兄长？”

“子由，”苏轼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丝苏辙从未见过的倦意，“你说，这些人今天来奉承我，明天若是风向变了，他们会不会第一个落井下石？”

苏辙沉默了一会儿，在兄长身边坐了下来。

“会。”他平静地说，“所以父亲和欧阳公才让你把心放稳。”

苏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已经深了。寺院里的钟声响起，古朴而悠远，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所有纷乱的思绪。那钟声穿过佛堂，穿过庭院，穿过老槐树沙沙的叶响，传入这间小小的僧房，传入两个年轻人沉默的心底。

苏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那丛竹子上，竹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远处大雄宝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石阶上投下一道光影。

他望着那道光影，忽然想通了什么。

名声也好，赞誉也罢，终究是身外之物。欧阳公看重的是他的文章，皇上期许的是他的才能，这些东西都是真的，他自己也知道是真的。既然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又何必因为别人的过度反应而患得患失？

“子由，”他转过身来，对苏辙笑了一笑，“明天开始，我们闭门读书吧。把那些访客都挡在门外，安安静静地准备接下来的铨试。”

苏辙看着兄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倦意已经消退了，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好。”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