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同榜皆人杰（第6页）

几天后，曾巩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说，他即将离京赴任，临行前想约苏轼一叙。地点不在热闹的茶楼酒肆，而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小园。

苏轼依约前往。那是一座半废弃的旧园，荒草蔓生，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只有一株老梅还活着，虽然花期已过，枝叶却极为茂盛，撑开一片浓荫。曾巩已经等在那里，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放着一卷书，身旁搁着一壶酒。

“子固兄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苏轼走过去，笑道。

曾巩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我喜欢清净。在热闹的地方待久了，文章就写不好了。”

苏轼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曾巩给他斟了一杯酒，酒是普通的黄酒，不是什么名贵的玉楼春，但入口醇厚，余味悠长。

两人先是聊了一些闲话。曾巩说他即将去越州做一个幕职官，官职不大，但他并不介意。他本来就是一个不热衷于功名利禄的人，做官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真正让他醉心的是文章。

“子瞻，”曾巩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走之前，有句话想对你说。”

苏轼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你的才华，是我生平仅见。”曾巩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恳切，“但你要记住，才华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走得很快，也能让你摔得很惨。我们这一科同年，各个都是人杰，将来必然要在朝廷上各显神通。到了那时候，难免会有意见不合、立场相左的时候。子瞻，你性情率直，心口如一，这是你的可贵之处。但这也是你的危险之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只希望你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们这一科同年的情谊，都是真的。至少这一刻，在这座旧园里，你我之间的交情，是真的。”

苏轼沉默了良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与曾巩轻轻一碰。

“子固兄的话，我记住了。”他郑重地说。

两个人在梅树下对饮，谁也没有再说话。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梅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时光在悄悄流逝的声音。

苏轼知道，曾巩说的是对的。

这一科同年，二百余人，各个都是人杰。他们此刻齐聚在汴京，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彼此照亮、彼此辉映。但这种齐聚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他们就会被分派到各地任职，然后在各自的领域里生根发芽、开枝散叶。若干年后，当他们在朝廷上重逢时，有些人将并肩而立，有些人将针锋相对。

那是后话了。

但至少此刻，在这座半废弃的旧园里，在梅树下，就着最普通的黄酒，他们还是以诚相待的朋友。

这就够了。

从曾巩那里回来后，苏轼在兴国寺的僧房里闭门不出，足足待了七天。

他重新拿起了那些在备考时反复翻阅的书籍，重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心得与感悟。喧嚣褪去之后，那个纯粹的、为文章而文章的苏轼又回来了。

他想起多年前在天庆观学馆的课堂上，先生第一次向他们讲述范仲淹、欧阳修的事迹，告诉他什么叫“先天下之忧而忧”。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仰望那些名字，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而如今，欧阳修已经是他的座师，范仲淹的衣钵也由欧阳修这一代传递到了他们手中。昔日需要仰望的星辰，如今就在身边，甚至他自己也成了别人仰望的对象。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科举只是第一道门槛，跨过去，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像范仲淹那样以天下为己任的名臣？是像欧阳修那样开一代风气的文坛领袖？还是像曾巩那样以文章传世的醇儒？

也许，他全都想。

也许，他全都能。

窗外，春色渐深，汴京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兴国寺的僧人正在院子里打扫，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哗——那是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是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闹声，是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呼吸。

万人如海，一身独藏。

苏轼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春风吹进窗来，吹动他桌上的宣纸，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个个正在苏醒的生命。

来日方长。

属于苏轼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