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苏轼:《狱中寄子由》
汴京的八月,本该是残暑未退、蝉声未歇的时节。御史台的大狱里,却阴冷得像一口千年古井。
苏轼被推进那间囚室时,最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那味道从墙壁的砖缝里渗出,从地上的稻草里蒸腾起来,从角落里那只破碗的裂纹里弥漫开来,钻进他的鼻孔,堵在嗓子眼,让他几乎要呕出来。
他试着站直身子,头顶便抵到了天花板上潮湿的椽子。囚室窄小得可怜,横走三步碰壁,纵走三步撞墙,仅容转身而已。墙壁上有一道一道的陈年抓痕,不知是哪位前人在绝望中留下的。地面铺着的稻草已经发黑了,用手一摸,湿漉漉黏糊糊的,像是浸过脏水。
没有窗户。
门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尽头有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借着这点光,他看见墙角有一只便桶,桶沿爬着不知名的黑色小虫。
他想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除了那堆烂稻草,什么都没有。
苏轼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脊背贴着冰凉潮湿的砖墙,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八月的天气,外面还是暑气蒸腾,这牢房里却冷得像冬天。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台院的情景。
那是治平二年,他刚满三十岁,以史馆学士的身份入御史台查阅档案。那时的他穿着青色官袍,腰佩银鱼袋,步履轻快,意气风发。他记得那天也是在这座遍植柏树的庭院里踱步,看乌鸦在枝头扑棱着翅膀,觉得颇有诗意,还随口吟了两句:
“乌台古柏郁苍苍,栖鸦哑哑啼斜阳。”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十四年后,自己会以囚犯的身份重新走进这座台院?
那些柏树还在。那些乌鸦还在。
只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他。
入狱头三天,没有人来审问他。
他一个人待在那间黑暗的囚室里,与外世隔绝。没有人告诉他时辰,没有人送来吃的,连狱卒走路时刻意的脚步都放得很轻,从他门前经过时,影子一闪而过,像鬼魅一样。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惨叫声告诉他,这座大狱里,他不是唯一的犯人。
那些惨叫,有时是闷闷的哼哼声,有时是尖锐的嘶嚎,有时是断断续续的哀告。最可怕的,是那种叫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声音。他不愿去想为什么叫到一半就停了,但脑子不听使唤,总会浮现出烙铁、夹棍、杖刑这些字眼。
他开始失眠。
躺在发霉的稻草上,他盯着天花板(如果那也能叫天花板的话),眼睛里满是血丝。黑暗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压迫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老鼠在稻草里钻来钻去,有几次直接从他的腿上跑过去,毛茸茸的,带着一股腥臊气。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能看见王润之那惊恐的面容,看见苏迨苏过茫然无措的眼睛,看见王朝云紧紧攥着衣袖的小手。
他们是留在了湖州,还是也被押解进京了?
他不知道。
这三天里,没有人告诉他任何消息。
他想写封信。向狱卒讨纸笔,狱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又向另一个狱卒讨,那个狱卒倒是开了口:“上面有令,不许你传递任何东西。”
“我只想给家人报个平安——”
“平安?”狱卒嗤笑一声,“你现在还想着报平安?”
铁栅栏哐当一声响,那狱卒也走了。
苏轼重新缩回墙角,将脑袋埋在膝盖里。过了许久,他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抬起头来,看见一只小小的壁虎趴在墙上,正慢慢地朝墙角爬去。
他盯着那只壁虎看了很久。
壁虎不懂得什么是牢狱之灾。它只知道哪里有虫子,哪里可以藏身。对它来说,这道墙和外面的墙没有什么两样。
苏轼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壁虎。
第四天,审讯开始了。
两名狱卒打开铁栅栏,将苏轼押出囚室。他被推着走过那条狭长的过道,拐了几个弯,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但比起囚室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亮得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