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个时候找他的汪先生,不多。
中文系门口,老先生穿旧白衬衫,布鞋,手里拎著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著两样东西:一包豆腐乾,一小纸包咸鸭蛋。
小马小声说:“他没介绍单位。”
陆沉走过去。
“汪老。”
汪曾祺抬头看他,笑了笑。
“別老。五十八,不算太老。”
陆沉说:“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刘心武说你在这儿教书。今天九月號上市,我让孙女去王府井排队买了一本。”汪曾祺把网兜往上提了提,“看完《信》,就想来跟你聊聊。正好家里有人从高邮带了几只咸鸭蛋,顺路。”
“顺路?”陆沉看了一眼网兜。
高邮到bj,肯定不是顺路。
汪曾祺也笑:“不顺吗?从蒲黄榆到这儿,骑车也就半个钟头。”
陆沉说:“您这是……”
“找你谈吃。”
小马愣在旁边。
文学大师上门,开口谈吃。
这路子,系里没教过。
陆沉却笑了。他当然知道汪曾祺会谈吃。
后世的人提起汪曾祺,第一反应不是《受戒》,是“写咸鸭蛋那个老爷子”。
他写高邮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多少人读著读著就去厨房找吃的。
这位老先生写食物,是真的能把人看饿。
陆沉把人请到资料室后面的小屋。
屋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墙上贴著借阅制度,第一条:书刊不得私自带出。
汪曾祺把网兜放桌上。
“高邮咸鸭蛋。”他说,“我老家东西。现在供应不宽裕,带不了多的。”
高邮在江苏,咸鸭蛋有名。
蛋黄出油,筷子一戳,油能冒出来。
这个年代,鸡蛋都要算著吃,鸭蛋更不是天天能见的东西。
陆沉看著纸包:“您这是重礼。”
“別说重。”汪曾祺摆手,“说重就不好吃了。”
陆沉去倒水。
汪曾祺坐下,先问:“《吃》里老秦,为什么念到红烧肉,又退回去炒花生米?”
这个问题,龚雪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