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被引去了宴席那里,因营帐偏僻,待她到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已经入了座。
有人知道这是崔景辞的娘子,见她来了,难免多打量了几眼。
从前崔景辞尚病着的时候,大家也没觉着这门亲事多叫人可惜,如今这病眼瞧着是有好的迹象,又重新开始琢磨起了其中是非。
且不说崔景辞病着的时候槐稚配不配得上他,人若是康健了,在衙门里头也重新掌了实权,怎么看怎么都是不大相配了。
大家的视线一会看槐稚,一会又看那已经入了座的崔景辞。
崔景辞今日身着一套玄黑劲装,这身衣着同他平日那些宽大的衣袍不同,腰带系在腰间,窄袖利落地收紧,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为劲瘦挺拔,此刻他正侧着脸,高挺的鼻梁干脆利落,投下一片冷沉的阴影。
他正在和谁说着话,见到身边投下一片阴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扭头看去,而后眼底逐渐浮现了笑意,他朝着槐稚伸出了手。
槐稚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带入了座。
周围人自将这幅场景尽收眼底。
槐稚到了之后,崔景辞就不怎么同旁人说话了,饶是别人主动寻他,也都只是淡笑应付。
不过,其中情形分寸,槐稚自然是把握不到,也不知道丈夫的心思此刻全在她的身上。
毕竟她光是应对着这么多人的场面就已经快要晕厥,哪里又还能顾忌得到旁的东西。
可怜她生性怯懦,却又一次一次被推着上这样的大场面。
傅先生悄悄和槐稚打趣,朝中的那些老臣们,是全天下最最通晓女德的人,简直比女人还懂一些。这会的人比上次去梁家赴宴的人还要多,天底下最会挑人毛病的人怕是全在这里了。
崔景辞看槐稚这幅胆小的样子,凑到她耳边道:“槐稚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除了吩咐傅先生教她平日要听丈夫的话,多学些女戒外,也没让她去学谦卑做人啊,他想,她应该是挺直腰杆做人才对,怎么耗子见了猫似的,一碰到这种情形就想打个洞钻地里面去。
崔景辞姿态倒是随意,他揉了揉槐稚的手,又趁人不注意捏她的腿,叫她别紧张。
槐稚这种时候难得老老实实的,不管他怎么碰她,她都不动,一个人绷在那里,脖子梗得直直的,叫他碰得恼了,才忍不住轻轻地打开他的手。
“别瞎碰。”
崔景辞觉得她这窝囊样好笑,嘴角噙笑喂她喝了一小杯葡萄酒下肚,不至醉,将她的神思喝得涣散了些,这手脚才归了位。
待到乾熙帝和太后,太皇太后一道入座之后,这场宴席便开始了。
先是那些人例行发表了些讲话,皇帝说两句,两个太后说两句,一些个肱骨大臣说个两句,槐稚听得耳朵都干了,这顿饭还没用几口就已经饿上了肚子。
说过了话后,便又开始上了歌舞,群臣端坐两列,高台上坐着主君和太后,中间的那片空地上设了台子,此刻正有舞女跳舞。
槐稚吃了几口东西,视线便怔怔地落在了那中央的舞女身上。
她想起了明曦,一直没有机会去问梁祈声,也不知现下她在哪里,又如何了。
崔景辞见她盯着舞女出神,突然怀疑起了槐稚去青楼的原因,是真找朋友,还是去看人跳舞了?跟没见过舞女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给她的碗里夹了菜,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才将人的魂魄唤了回来。
常华公主正坐在他们的旁边,注意到了两人动静,隔着些距离就起了坏心,她毫不顾忌地打趣道:“旁人都是妻子服侍丈夫,少夫人真有福气,叫大人亲自服侍,看起来在家中是少夫人做主喽,大人倒是个好贤内助。”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这些歌舞什么的对众人倒是见怪不怪,没甚好看,相比之下当是崔景辞的家务事更有意思些。
想当初常华没少追在崔景辞的屁股后面跑,许是崔景辞伤她太深,如今见人夫妻感情恩爱和睦,怕是直泛牙酸,少不得揪着编排两句是非。
槐稚听到声响后,慢半拍抬了脑袋,一看才发现那些人齐刷刷往他们这处盯。
常华那话在槐稚听来都有些不大好听,更不用说是崔景辞了,若是按照女德来说,只有妻子才是贤内助,他一个大男人叫人编排说了这话,定是要不高兴的。
而且事实来看,她怎么可能做得了崔景辞的主呢。
她明明才是一直被管的那个,落到外人眼里怎么全都反着来了呢
槐稚没将常华的打趣放在心上,近来她得出一个结论,崔景辞的嘴巴比她的厉害一些。只要他不高兴,自己就会说回去的。
平日在家里头,她还在那想道理的时候,他就默默看着她,然后飘出一句话终结了槐稚的奇思妙想。
崔景辞被人盯着瞧,被常华打趣,却没觉得不好意思,反倒又往槐稚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他反问常华,“敢问公主,我服侍我的妻子,又有何不对之处?”
崔次辅听到这话没忍住瞪崔景辞,想叫他注意言行。
天底下何来丈夫服侍妻子的道理?就算是有,你也不能够放在台面上来讲。
然而,他那双年老衰微的目光泯然众人之中,崔景辞连个眼风都没瞧见。
槐稚叫崔景辞这话弄得更是面臊,脸都快埋到了碗里,耳根红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