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樱跟着无启十年的光景,他大多不悲不喜,偶尔阴鸷冰冷,可从来没有见过他有悲喜的情绪。原来师父也只是一个凡人,他也会哭,也会笑。
她以为方才师父看见沙棠与人拉扯不清,会像之前木槿那次一般,立刻发作,抽起拂尘把沙棠跟那个书生打个半死。可他却面若寒霜地看着他们两个亲昵的举动,却径直走开。她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她很害怕,也有些后悔。后悔跟公主说了自己的怀疑,后悔自己如此卑鄙。
沙棠平日装乖撒娇的模样,嘴甜的师姐师姐地唤她。给她煮红糖当归汤,做她爱吃的豆腐羹。知道自己从不入秦楼楚馆,每次都是她替自己送药给那些姑娘。
她本不是心软之人,她是心狠的。她是的。她一遍遍对自己确认。
“今日该给沙棠解药了!”无启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又恢复他往日那冷冰冰的脸。
天樱一怔,点点头:“今日?不是明日之子吗?先让师妹喂蓝雪萤吧!”
无启瞥了天樱一眼,淡淡地说:“这回不喂!”
“可…这只剩几只了…”天樱忽然心慌起来,她不敢与无启对视,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更怕他看出自己的背叛。
“去!叫她来!”
天樱只能领命。
沙棠正惊奇八角厅的位置果然是在灵犀堂下面时,天樱低声说:“师父已经知道了!你千万别惹怒他!”
沙棠怔了怔,乖巧地点点头,心中正得意计划似乎比想象的顺利。她心中默默念着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先拿到解药。
她噗通一声跪在无启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叩拜:“师父!”这架势,是提前今日给解药了?
“沙棠…”无启脸上看似平静,拂尘却被他捏得能听见“滋滋”的声音:“你抬起头!”
她抬头,注视着无启,他依旧面无表情,那双浅褐色的眼看不清悲喜。沙棠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天樱,她似乎满眼担忧。
无启突然扬了扬嘴角:“来!向前来!”
沙棠站起身,走到无启的面前。虽然面前的无启面露笑意,可笑意之下,她竟感觉出怒意和妒忌。她心里发毛,怯怯地伸出手:“师父!”
他拿出解药,却没有放进她的手。一手捏开沙棠的嘴,把解药放进她的口中:“上回药丢了!这回为师得亲自看你服下!”
沙棠瞪大双眼,被他捏得脸部涨疼,不敢不从,只得把解药咽了进去。心想大不了等一会抠喉把药吐出来。
无启见她咽了药,心满意足地睥睨着沙棠拼命地咳嗽。
等沙棠缓过劲,她已经被天樱带会地面。自从那日杀野猪,她不是替天樱守门,便是教云儿功课,已经很多日不曾来炼丹房。
昌平公主一行人已经回京,留在兴园的人除了几个历生,就只剩他们师徒四人。偌大的兴园,变得有些荒凉可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草混着血腥的气味。云儿在库房清点着东西,忽然哇声大叫。
沙棠立马进库房,见她呆坐在地。眼神恐惧,声音颤抖地指着桌上那一整排整整齐齐的药瓶:“好多血…师姐…好多血…”
沙棠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摆满各种诡异奇特的炼丹材料的桌案上,翻倒了一个琉璃药瓶正滴滴哒哒往桌沿滴着血水,染红了桌上的雏鸟毛和明矾。
一股熟悉的血腥味扑鼻而至。她忍着恶心,把云儿扶起。那股味道在无名别院也曾闻到过。包括这炼丹房的药渣的味道,分明就是柳娘子她们喝过的药的味道。
一个历生进来,看见琉璃瓶被打翻,生气地呵斥云儿:“你知道这是何等珍贵的药材吗?我们辛辛苦苦要取多少血才能熬得这一瓶。你竟然把它打翻了!”说完正起手一巴掌欲打在云儿处。
沙棠抓着那历生的手,甩开他:“你干什么?!”
无启不知何时出现在库房,看到此情形淡淡地道:“云儿,药材撒了,你去再取就行!别耽误了炼药!”
那历生把琉璃瓶扶起,不情不愿地指了指库房后面那黝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