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围在书案前提笔写诗的小娘子们,心中忽生一念,便提议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呗。”
“我才不去,没的惹人笑话。”崔朝云抱臂倚在墙角,仍是不肯挪动。
江淳之怂恿她道,“咱们就写打油诗,有我陪你,还怕什么。”
崔朝云面有难色,可架不住江淳之眼神里的真情切切,才算松口,“那可说好了,你敢写得比我好,我就不跟你好了。”
江淳之抿嘴一笑,起身将她从绣墩上拽起来,“走吧,我的大小姐。”
陈允凝本不愿去,可见她们都站起来了,也只得拖着懒洋洋的身子,勉强跟了上去。
菊花宴毕竟不是诗社起诗,写诗也无非是为应景,因而五言、七言,绝句、律诗皆不限,也不拘韵脚,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崔朝云冥思苦想好半天,笔杆都快被她咬破了,忽地一拍额头,福至心灵,立时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转头一瞧,江淳之的诗也已写毕,正放下笔,将纸笺拎起来,轻轻吹着墨迹。
她将脑袋凑到江淳之肩膀旁边,逐字逐句读了读,忍不住噗嗤一笑,用身子撞了撞她,“原来你跟我的水平也差不多嘛。”
陈允凝闻言也凑近来看,再望向江淳之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愕然。
江淳之将纸笺平平放下,面不改色。
到了时辰,女使便来收诗,捧着一沓厚厚诗稿,离了阴阳阁,步过长桥,行不多时,来至一座二层小楼。
沿木梯盘旋而上,登至二楼。此处亦是窗扉洞开,八面来风,清风拨弄着满室茶烟,拂面生凉。
崔易简和张晏如坐于窗边,两人皆着素色襕衫,一天青一霜白,一个支颐斜倚,一个端坐如松。
那茶烟被风一搅,便散作缕缕游丝,在两人眉目间缠绕不去,愈衬面容清俊如雨后青山。
听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将视线从不远处的阴阳阁收回。
崔易简微微摇头,“既是相看,那便好好相,好好看就是了,这样看也看不清,说也说不上话,还要绞尽脑汁比拼一番学问,何苦来哉?”
张晏如温雅一笑,“崔兄这就不知家母用意了,待你我二人品评完毕,这阴阁和阳阁的诗文便会互换,交于彼此传览,正所谓文如其人,可比说一些漂亮话更能知晓其人秉性。”
“哦?”崔易简眸中终于浮起一丝兴味,“这还有点儿意思。”
他话音一转,“不过,文字亦可矫饰,如何能保证诗文的确发乎本心呢?”
张晏如低头一笑,“所以啊,家母并未预先知会此事,等会儿看她怎么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崔易简眉心一敛,连招呼也不打,便伸手捡起桌上那摞从阴阁送来的诗稿,低头飞快地翻检起来。
张晏如心中会意,只笑不语。
崔易简很快翻到一页,拈起那张,落眼便看见最顶上行云流水的三个字“崔朝云”。
纸笺墨迹淋漓,笔迹潦草狂放,一看便知是挥毫而就,再往下看首句。
“好大一朵菊。”
他额角一沉,径直将那张纸笺抽出来,三下两下团在掌心,五指收拢攥实了,还不忘礼节性地问一句,“少个一两份,应该没事吧?”
张晏如微微耸肩,“随意。”
崔易简将那枚纸团掖进袖口,稍稍平复好心绪,方决意仔细品评其余诗篇。正巧瞥见压在下头那张纸笺,略微歪斜,露出一角娟秀字迹。
题名之处,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江淳之。
那三个字以行楷写就,笔画秀丽中蕴着风流,转折柔软处不失骨力。
崔易简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