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文如其人,字亦当如其人。
他轻轻将那张纸笺抽了出来,预备仔细品读,可只笼统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来还有个凤雏在这呢。
崔易简扶额阖目,深深吐纳,复又睁开眼,逼着自己将那篇狗屁不通的屎,不,诗读完。
阴地长菊花,
小阁人如画。
朵朵相挤趴,
伸头才见它。
故意的吧?
崔易简心头立刻泛起一缕疑云。
字写得这样好,诗却作得这样烂。莫不是想剑走偏锋,哗众取宠,好一举闻名天下知?
他将这首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遭,眉心越蹙越紧,委实不忍卒读。
当下大笔一挥,顶着纸笺四角,重重涂抹了一个偌大的“×”,直将“江淳之”三字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才将那张纸笺拎起,搁到一边,转而捡起另一张,正是陈允凝的诗。
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诗文飘逸灵秀,字字清丽,句句空灵。
刚遭了崔朝云与江淳之两首打油诗荼毒的崔易简,此时只觉耳目为之一清,毫不犹豫地批了个“优”字。
转手将陈允凝的诗压到江淳之的诗上方,便在那一瞬,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斜斜一扫。
纸笺上,四行诗句歪歪斜斜地排下来,一列字忽跳了出来。
“阴,阁,相,见……阴阁相见?!”
崔易简盯着斜斜的那行字,瞳孔骤然一缩,忽然觉得周遭诸般声响尽数退去,只余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响。
他活了二十多年,自认见惯了风流手段。递帕子、掉香囊、眉目传情、投诗问路,诸般伎俩于他而言,不过隔岸观花,不入眼,更不入心。
却被这短短一句话,轻易挑弄得擂鼓难平,不觉荒唐可笑。
不愧是曾经跟外男同室过整整十日的人,出手就是比旁人更果断爽辣些。
可她的大胆还是远远超出崔易简的预期。
且不提他对外尚有婚约在身,且不提她来侯府也不过三日而已,二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单只三房丑事尚未过去多久,她便如此一意孤行,非要顶风作案?
难不成是他当日出手搭救给了她一念错觉?
可她就没想过这诗可能会落到旁人手里?被旁人看出端倪来么?
行事如此不管不顾!
正想着,对面张晏如忽地抬起了头。
崔易简立时将那张纸笺团入手心,攥得那样紧,手背都隐隐浮出青筋来。
张晏如见他浑身紧绷如满弓之弦,面色沉如玄铁,不由笑了笑,温声劝道,“都是写着玩的罢了,你也不必如此严苛,若是都团了,可没法儿跟母亲交差。”
崔易简闭目深吸数息,将那枚纸团悄悄掖入胸前内袋,而后睁开眼,重新拿起下一份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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