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拿着安平送上的画逢人就夸,说要装裱起来。杜若看完不满地皱了皱鼻子,问起,怎么没有我和你。
安平许道,想为她单独作一幅画,为了采风,他搬出一小套桌椅,无事时日日坐在她的窗外。
杜若身子好上了许多,便也日日支起窗,赏赏高天与飞鸟,当时正值农忙,秋高气爽,私塾还在秋假,他一坐就至极晚。
期间,杜若发觉藏在房里的乌木药匣不见了,安平才说起,有日布置婚房时自己瞧见,便拿出收好,左右那小道长说,要吃也是男子妥贴。
杜若乐意与他天天瞧、日日望的,可近日里,月影初现,有几次她已倚在窗边打起了盹。
白藏季夜里流火渐沉,这时候有个时时瞟着你的未婚夫是正正好的,安平只好帮她掖好被角,放下木窗,他在外边采风,她在里头抄诗。
抄的是: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安平规整好笔砚,亲他早求到了,但愿可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后几日,杜若发现爹娘面色匆匆,兔儿一般敏锐好奇的少女悄悄躲在树后。
阿爹鬼鬼祟祟不知在树下挖劳什子玩意,阿娘在一旁替他把风,启封时酒香清冽醉人,估摸着应是阿娘陪嫁那坛女儿红。
阿爹小心翼翼地舀满一葫芦,杜若眼里有光,忆起小时阿爹得意洋洋地抱着她讲:阿爹喝过的这坛,是世上仅存的桃花雪,贡酒来了也不换。
杜若只需现个身,向阿娘撒娇卖乖,略施小计,阿爹便要多损失一壶桃花雪。
阿爹有些委屈:“女儿红本也是摆给小两口新婚用的合卺酒。”
杜若扑在阿娘怀里狡辩起:“爹娘给的是父母慈,女儿赠的是女儿心。”
阿娘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指使阿爹再装一壶:“给吧给吧。”
“阿婵,你就偏心,我当年可就喝了你一壶。”
阿爹嘴上不忿,手上却不闲着,打好后着手重封,念叨着:“比不得比不得。”
今个儿白日里,安平去验婚典上的用物,杜若回房直直歇下,再睁眼时天色黑下,她撑起窗儿,果见他坐在外头。
月华如水,皎皎落了他满身,他着件灰白外袍含笑望了进来,竟也有飞仙抱月之雅,蒹葭玉树之姿。
飘飘兮如遗世独立,彷佛再不久便要羽化而登仙,杜若心头一紧,披上外袍去追着寻那窗外的高天朗月。
双手煞有介事地掩在身后,她故作深沉,脚下步子却踱得轻快。
安平正襟危坐间,压住唇间笑意,放任她有意无意地闯入他心上,杜若站定至桌前两步远,捏起嗓子学作阿爹的声韵问起:“画事至何?”
安平放下笔,一派正色地拱起手回“杜夫子”话:“尚未动笔。”
杜若撇了撇嘴,伸头一瞧,宣纸上画还未做,右下已题好两行小诗,除此外,空空如也。
论起白净,比起翩翩忽若神的安平恐也不遑多让,杜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感情日日在这采风,写就句酸诗外,原是在发呆。
他写道:杜鹃啼血哀帝望,若有长平栖身常。
想气的,可他这诗作的满含关切希冀之情,无端端地写这么凄婉的诗做甚么。
又望进他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瞳里,他带着笑,里头盛着情思、感愁,还有几分疲态,杜若心识有如鹭鸟飞掠划出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