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指带走了,因为走的时候那根东西的温度又升了一点——从微温变成明显的热。
苏简在铁葬星上活了十几年,碰过无数种金属,没有一种是"自己变热"的。
它在地下三米的废铁缝隙里,暗的,凉的,直到她碰到它。
她用废布料把它裹了两层塞进工具包侧袋——炁晶合金不怕磕碰,她的东西都裹着放。
回废舱的路走了四十分钟。
铁葬星的夜间没有光,但苏简不需要光——她的脚底比眼睛可靠,废料堆的松实程度、地表的温度差异、脚下金属的材质,都能通过鞋底传到她的感知里。
走到半路,一小股铁息的余波从烂骨林的方向渗过来,很弱,像一个人喊完一嗓子之后喉咙里残留的气音。
她停了一步,脚底确认了一下方向,继续走。
废舱在一艘坠毁星舰的尾部,斜插在废料堆里,像一根被折断的肋骨。
然后她掏出那截东西,放在面前的金属地面上。
手指在黑暗里亮着,比昨天在热坟区那种淡淡的蓝白荧光更明确——像有人在一块暗蓝色的布后面点了一根火柴,光从掌心那块炁晶碎片的裂纹里渗出来,把周围半米照出一圈模糊的蓝白色。
苏简坐在那截东西对面盘着腿,盯着它看了五分钟。
她在铁葬星上拆过的炁晶碎片没有一千块也有八百块,灰的、暗的、偶尔有一点残响的,碰了就头疼,松手就没了,没有一块是这样的——自己发光,自己发热,对着她像在说话。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昨天在废铁缝隙里第一次感到的那种"注视",只是更清晰了——像有人隔着磨砂玻璃在对面看她,她知道有人在,但看不清脸。
她把扳手拿出来,用尾端轻轻敲了一下手指的第二关节。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舱内闷闷地响了一声。
手指的光闪了一下——暗了半拍,然后重新亮起来。
苏简把扳手放下了。
她不害怕,她在铁葬星上活到二十二岁,怕的东西不多。
但她刚才放下扳手的那只手,指尖有一点发麻——跟触听完碎片记忆之后的麻不一样,是一种共振:她的指尖碰到扳手、扳手碰到手指、手指里的炁晶碎片闪了一下,这三步之间的因果链让她觉得——她敲了它一下,它回应了她。
她在黑暗里对着那根手指说了今年第一句完整的话——对数据板之外的一个东西说的:"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炁晶碎片的光稳稳地亮着,不闪了。
她等了几秒,她不习惯等回答——铁葬星上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等了。还是没有。
"行,"她说,"叫你热的。"
她给所有东西起名字,因为她的分类系统需要标签。
"破烂货"是带炁晶残响的碎片,碰了头疼;"半价"是缺了关键零件的完整件;"整的"是品相完好能直接用的;"老烟枪"是一根总冒烟的烧蚀管;"脾气坏的"是一个怎么都拧不开的舱门铰链。
"热的"是她起过的第一个不是描述性的名字。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个念头归类到"没用的事",翻过身去,背对着那根发光的手指。
睡不着。
舱里常年有各种金属的微弱反光,光她早就习惯了。
是温度——"热的"离她大概两米远,但她能感觉到,通过铁息,而不是空气传导——她的胸口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另一头系在"热的"的炁晶上,那根线一直绷着,不重,但在,像有人在两米外看着她睡觉。
她翻了个身,面朝"热的",蓝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她醒了。
铁葬星没有日出,天空从纯黑变成铁锈灰就是"白天"了,苏简的判断方式是舱壁的温度——金属在"白天"会稍微暖一点,差别很小,大概两度,但她的手掌能分出来。
她起来先喝了半碗水,啃了一小块铁尸蜥肉干。
"热的"还亮着,温度没变。
她走之前用手背靠近了一下——确认那股热还在。
她把"热的"留在舱里,带了工具包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