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计划是两件事:第一,回发现手指的位置继续挖——手指连着掌心,掌心连着手腕,如果骨架完整,那下面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第二,去烂骨林北脊一带找合金——不是为了她自己,她的工具够用,是为了"热的"。
她昨晚躺着想了一夜:如果那根手指是灵械的一部分,它不会是"一块废铁"。
数据板上写过,灵械的骨架不是焊接的,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东西不能修,只能养。
她不知道"养"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炁晶合金的生长需要特定的金属做底材,数据板上有个词叫"炁晶培养基质",她没看懂。
她猜大概是需要某些特定的金属。她得找到那种金属。
烂骨林在废料堆的东面,她走了二十分钟。
烂骨林在白天比晚上安全——铁尸蜥白天活动减弱,它们更喜欢黄昏铁息浓度最高的时候出来,白天大多缩在废料深层的热坟区附近,跟灵械残骸一起"吸收"铁息。
苏简进入烂骨林的时候,脚底传来的铁息浓度比废料堆那边高了至少一倍——这些倒塌的星舰骨架本身就是灵械的"棺材",里面残留的炁晶碎片还在缓慢地释放铁息,一千年了。
她在烂骨林里走得不快,她在"听"。
铁息在烂骨林里像水,从浓度高的地方往低的地方流,她能感觉到这种"流"——脚底的铁息在往某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北脊第三层附近。
她走过去,沿途顺手采了一把长在金属裂缝里的铁锈菇塞进腰包——不好吃,但能活命,习惯比味道重要。
走到北脊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了。
铁息在这里"重"了,质地跟别处不一样——废料堆那边是"散"的,像风;烂骨林大部分区域是"流"的,像水;这里是"凝"的,像一颗水珠挂在叶尖上,随时会掉下来但还没掉。她蹲下身,把右手掌贴在地面上。
这里的铁息浓度让普通废铁也变成了"导体"——碎片记忆不需要炁晶碎片做介质,铁息本身就是介质。
画面来了,比闪帧长,比昨天触听到的任何一次都长。
她"看到"了一个房间——她以为会看到战场,但看到的是一间房间:不大,金属墙壁,弧形顶,炁晶的光从一个看不到的位置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成淡蓝色。
房间中间是一个支架,支架上躺着一具金属骨架——是一台正在被"种"出来的灵械,骨架还没有完全成形,肋骨只长了一半,左臂的关节还是裸露的金属丝。
有一个人站在支架旁边,苏简看不到那个人的脸——碎片记忆的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模糊,中间清晰——她能看清的是一双手,干瘦的,指节粗大,悬在灵械骨架的胸口上方,手指在动,在比划,像在跟什么东西沟通。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碎片记忆里的声音从来都不清晰,像隔了一层水,音调在,词模糊,她以前听到的多是呼喊、爆炸、金属撕裂,那些声音不需要词就能懂。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听到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慢,不是喊,是在……说。
她听不清词,但她听出了语气。
那种语气她花了几秒才在脑子里找到一个参照:数据板上的虚拟教官在"纠正"她的时候,会用一种稍微放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语气。
但这个不一样,这个不是在纠正,是在哄——像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东西说话,耐心地,一遍又一遍。
那个人的手从灵械骨架的胸口移到了它的头部——灵械的头部还没有完全成形,只有框架,没有面甲。
手放在框架上,像放在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的头上。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清晰得不像碎片记忆的细节: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个印记。不是纹身,不是疤痕,是色素沉着——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光,从里面透出来的。
暗色的,弧形的,苏简看不清具体形状,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手腕内侧。
画面断了。
不是铁息中断——铁息还在。是碎片记忆自己"用完"了,那块废铁里残留的炁晶残响就那么多,像一段被反复翻录的旧磁带,到最后磁粉掉了,声音就没了。
苏简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
这一次的触听不像昨天铁葬原之战的残响——那个是暴力的、灌进来的;这一次是"渗"进来的,像水渗进沙,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膝盖传来发麻的信号——她蹲了太久,腿供血不足了。
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烂骨林很安静,只有金属的声音——风穿过星舰骨架的缝隙发出的低频嗡鸣,废铁热胀冷缩的轻微咔嗒声。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碎片记忆的内容她不去想——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碎片记忆大部分是碎片,拼不回来的。
她在想的,是那个语气。
她在铁葬星上活了十几年,数据板教过她认字,教过她合金成分,教过她拆装零件,但数据板没教过她那种语气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