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的人不超过十个,大多是深矿公会的勘探队,穿密封服,戴面罩,用仪器扫地表,不跟她说话。
有一次,一个勘探队员在离开前把一块压缩军粮丢在了她的废舱门口,没有回头,军粮的包装上被指甲刻了两个字:"吃的"——她当时不认识这两个字,是后来在数据板上查到的。
没有人用碎片记忆里那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也没有人在她面前用那种语气对任何东西说过话。
苏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触听的那块废铁。
她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有一小片暗蓝色的痕迹——炁晶合金的残响印记,已经死了,不会再"说话"了。
她把废铁放回原处。然后她继续在北脊第三层附近找合金——她要找的是数据板上见过的一种材料:高密度钛钨合金,灵械骨架"生长"的常用基质。
炁晶合金在烂骨林里多的是,这种却稀有。
运气不好,她翻了一个小时的废料,找到三块钛钨合金碎片,加起来不到巴掌面积,还不够。
她需要至少一块巴掌大的完整板材。
她标记了几个可能有深埋钛钨合金的位置——用拆卸杆在地面上刻了个叉,下次带铲子来挖。
黄昏之前她往回走。
烂骨林的铁息开始增强——黄昏的共振要来了,星舰骨架开始低低嗡鸣,地面在震颤。她加快了脚步。
白天转黄昏的那段时间铁尸蜥还没活动开,她不担心它们,但铁息的黄昏共振太强,她在高浓度铁息里待久了会头疼。
走到废舱外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热。
金属升温到一定程度时,表面的微量杂质会挥发,产生一种干燥的、略带苦味的气味,她拆过很多灵械残骸,知道这个味道。
她的废舱门是关着的,她离开时关的。她蹲下身,从舱壁的缝隙往里看——蓝白色的光从舱内透出来,比她离开时亮很多。
她钻进舱口。
"热的"还放在她昨晚放的位置,但它的光比昨晚更稳定明亮,像一颗小灯泡一样的蓝白色光。
温度也变了,她靠近的时候,空气明显变暖了——像站在热坟区边缘的那种暖。
苏简在"热的"面前蹲下来,手伸出去,停在离炁晶碎片两厘米的位置。
热量从碎片的表面涌上来,跟铁息那种弥散的"场"不一样——是"源",从一个点向外辐射。
她的手指碰到炁晶碎片了。
这一次没有碎片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是温度。
碎片在她触碰的瞬间升温了,从"很热"变成"烫",瞬间跳了一个台阶,像有人在她碰到的那一刻,用了一把力。
苏简的手指缩回来了,指尖发红。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着那根发光的手指。
它知道她碰了它。
苏简坐在金属地面上,盘着腿,呼吸是稳的,手没有抖。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信号在反复跳——一个她用了十几年的分类系统里找不到对应标签的信号。
她的所有标签都是"死物"的标签:"破烂货"是死的,"半价"是死的,"整的"是死的,"脾气坏的"铰链也是死的——它的"脾气"是她对物理规律的拟人化。
"热的"不是死的。
它在发光,在发热,在她碰它的时候回应她,在她不在的时候自己变亮了。它不是"破烂货",不是"半价",不是"整的",甚至不是"脾气坏的"。
它是——
苏简坐在那里,看着蓝白色的光照在舱壁上,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在她身边那只装着半碗铁锈味水的旧罐子上。她想了几秒。
"你是活的,"她说。
声音在舱内弹了一下就消失了,金属墙壁不回声。
"热的"的光没有闪,没有变亮,没有回应。
但苏简觉得——不是通过铁息,不是通过碎片记忆,是通过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它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