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简几乎没睡。
铁息没有退——往常规律的涨落,黄昏最强、午夜最弱,像呼吸——被打乱了。
她躺在废舱角落的隔热毯上,手搭在"热的"旁边,每隔一阵就睁开眼。
脚底的金属一直在低低地震,舱壁上的零件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这间废舱在铁息里重新调整自己的骨架。
凌晨的时候铁息终于开始减退。
她撑起上半身,掌心贴地——那个东西还在天上。
铁息退潮后她的感知范围缩回到热坟区和烂骨林之间,感知不到那么远了,但她知道它没走,昨晚她的大脑在它进入大气层之前就把它的轮廓刻进了神经里。
一个能把铁息推开的物体,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路过。
她看了一眼"热的"。
炁晶的光比昨晚暗了很多,温度还在,但光收敛了,像有人把一盏灯从亮调成了暗。
昨晚它对着天上的东西闪得那么剧烈,现在却安静得反常。
"你在藏。"她说。
光没有变化。但她知道她说对了。
炁晶和她之间那条单向的感知线还在,它没有关机,它在伪装。
她把合金板和钛钨合金板往舱内侧挪了挪,用隔热毯重新盖好,带上了铲子、撬棍和一把铁尸蜥骨刀——去年一头老蜥蜴死在了热坟区边缘,她把它的骨刺拆下来磨成了刃,插在工具包侧袋里,从来没用过。
今天带了。
烂骨林的味道变了。
铁尸蜥的排泄物有一种酸锈味,平时烂骨林里到处都是,它们在骨架之间巡游时留下的标记。
今天酸锈味淡了,铁葬星几乎没风,铁尸蜥没怎么出来。
苏简在北脊第三层找到了自己昨天挖出的那个凹陷,洞还在,合金板搬走后留下的空隙被新落下的砂粒填了一小半。
她蹲下身摸了一下地面——铁息退潮后的残余浓度比昨天高,流向还在,但比昨天细得多,像一条地下河,从铁葬星的深处往北脊更深的某个点汇聚。
昨天那个点在北脊第三层,今天它往深处移了。
她直起腰,往北脊深处走。
越往里,星舰骨架越密集。
烂骨林的核心区是一艘完整坠落的星舰主体,舰艏朝下插进了铁葬星的地壳,舰身被一千年的铁息锈蚀成了铁锈色的巨兽骨骸。
她从断裂的舱壁裂缝钻进去,脚下踩到的废料从"乱堆的碎片"变成了"有规律的堆叠"——有人把这里整理过,旧纪元的人,他们在这里建过一个临时据点。
舰身内部的光线更暗,铁息残余浓度在这里比外面高,她能"看"到周围十来米内所有金属的形状,左前方是星舰的肋骨,右下方是倾斜的控制台残骸,脚下是倾斜的甲板。
然后画面来了。
没有预兆,她没碰含炁晶的碎片
——这里的铁息浓度本身就在"播放"那段记忆,像一台卡了的投影仪反复重放同一帧。
铁葬原之战的最后几分钟。
苏简看到灵械从天空坠落,几百台,密密麻麻的火焰轨迹从铁锈色的云层里往下扎,像一场铁做的暴风雨。
她在之前的触听里见过这个画面——第一次碰炁晶碎片时就看到了铁葬原之战的开场——但今天看到的是结尾。
那些灵械不全是击落的,她看到的画面里,有一部分是自己在下降,没有失控,是在降落。
不对。不是降落。是回来。
画面断了,又开始了——同样的天际线,同样的火雨,同样的几百台灵械从云层往下扎,重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