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把残骸又翻了一遍。
能拆的拆下来——两块完好的传感器板,一截没烧断的线缆,半罐燃料,用废布料包好码在一边。
捡垃圾的人不挑食,铁葬星上没有垃圾是白捡的。
她把散在灰里的合金板一块一块归拢,靠在假目标塌掉的半圆穹顶边上,数了一遍,十二块,一块不少,有几块烧黑了边,多数翻过来擦擦还能用。
然后她回到废料堆的阴影里,坐下,把手贴在地上。
铁息没有回来。
她一晚上试了四次——入夜一次,半夜一次,天最黑的时候一次,还有刚才。
每一次掌心都只有凉土。地底空空的,像一条河被人整个端走了,河床还在,水没了。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试。
十七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颗星球陌生——它不呼吸了,她站在它身上,像站在一块死掉的铁上。
过去她闭着眼都能"看"到方圆几里所有金属的形状,现在她只剩一双眼睛,和耳朵。
碎片在内袋里,针尖大的一点光,隔着两层废布料几乎感觉不到。
她没焐它。她知道焐没有用。
天亮前,她听见了引擎声。
跟探测器那种细碎的嘶鸣不一样。这
个声音沉,重,从云层里压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她趴进废料堆的缝隙里,从铁架的夹缝往外看。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艘船从里面钻出来。
比探测器大得多。
船腹打着补丁——金属颜色新旧不一,像一件缝了很多次的衣服。
船身歪斜着减速,喷流把地面的砂石吹得倒卷,废料堆被气流掀得哗哗响。
她抓住身边一根铁架稳住身体,看着那艘船在空地上缓缓落下。起落架碰到地面的时候,整片空地都震了一下。
引擎熄了。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舱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中年男人,头发乱蓬蓬的,穿一件旧得发灰的工装,手指上全是油污——她隔着几十步都看得清那双手,跟她自己的一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他走了两步,她注意到一件事:他一条腿落地是闷的,另一条腿落地有一声很轻的金属响。他的腿有一截不是肉长的。她记住了,没有多想。
男人朝探测器残骸走过去,蹲下,没说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在风里散了一半,她没听清。
他伸手拨了拨烧变形的扫描头,又拽了拽绞进起落架里的那截缆线,顺着缆线找到废料塔的残骸,站起来,绕着坠毁点走了一圈。
他在假目标塌掉的穹顶前停了一下,捡起一块散在灰里的合金板,翻过来看背面,拇指在板面上刮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他把那块板举到眼前看了两秒,放回地上。
"旧纪元的标准装甲板。"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知道这玩意在灰港值多少钱吗?"
风把他的话送到她耳朵里。
灰港——她没有听过这个词。她在废料堆后面没有动,没有回答。
男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算一笔账。
算完了,他直起腰,往废舱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