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发现一件事:他说的话她全都接得上。因为她在这颗星球上活了十七年,每一天都在听。
"这片底下死过很多。"她说,
"从天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时候还在动。有的摔碎了,有的没碎,但后来也不动了。铁息里全是它们最后几秒——很乱,很快,什么都有。我小时候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后来在数据板上查到一些字,才慢慢对上。"
邢渊的嘴动了一下。他在找话说。
苏简看得出来——他是那种总有话说的人,但现在他找不到了。他找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管那些叫什么?"
"灵械。"苏简说,"数据板上写的。"
邢渊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开始解释什么——苏简看见他吸了一口气,胸膛撑开了一截。她知道他要开始说一大段话。
她抢在他前面说了。
"活的机械。"她说,"会回应你。会害怕。"
邢渊的嘴合上了。
"它把铁息往我走的方向流过。"苏简说,
"我做陷阱的时候它配合我——我拿碎片当诱饵,它把铁息往我这边涌,帮我骗天上的东西。我做掉那个东西之后它变暖了。后来它把所有的铁息收回地底——它怕跟着那个东西来的其他东西。"
她伸手碰了碰内袋。
碎片的光透过布料,豆大的一点蓝白色,稳稳地亮着。
"它现在松了口气。"她说,"一点点。"
邢渊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简不确定他在看什么——她的脸,她的手,还是她身后的暗蓝色核心。
他看的方式又变了,变成一种她没见过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他没办法归类的东西。
"你在铁息里活了多少年。"他说。
"十七年。或者更久。"
"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人,在这堆死人骨头上面活了十七年。"
苏简没接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强调一遍。
邢渊忽然坐了下来。
靠着一根倒塌的舱壁柱,腿一弯,滑下去的。他的义肢落地的时候那声金属响在星舰残骸里回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那块暗蓝色核心。
"我跑路之前,"他说,"给人修了十几年机甲。铸铁公会——就是那个齿轮标。我修的是死的。流水线上下来的东西,一块一块拼起来,能跑能打,但没有魂。公会里所有人都这么干。修了十几年,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死的机械。"
他看着苏简。
"然后我到这颗鬼地方,看见一个野丫头把一堆破烂搭成陷阱干掉了我价值半年收入的探测器,她跟我说她在护着一台活的——"
他没说完。他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苏简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高了一个头——他坐着,她站着。她不习惯比人高。
在铁葬星上她比铁尸蜥高,比废料堆矮,但从来没跟人比过高低。这个高度差让她觉得奇怪。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从刚才的震动里慢慢收回来,像一个人在收拾被打翻的桌面。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在看一个男人从高高在上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秘密"跌进"她比我知道得多"的全过程,这个过程花了他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之前他在教她。三十秒之后他在坐在地上抬头看她。这三十秒里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词汇去形容,但她的嘴角自己动了一下。
邢渊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