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简站起来。她先摸了一下工具包侧袋——编号牌在。数据板在。都在。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废舱的方向,门还开着。
烧黑边的合金板靠墙,储水罐在角落里,雨水系统的管子嵌在舱壁上。如果她回来,这些东西还在。
她最后听了一次铁葬星。黄昏震颤还在——细碎的,千年的。没有心跳。
她走进驾驶舱,在副座坐下。座椅的布面磨得发白,缝线还在。她拉出安全带,金属卡扣,两头。她试了一下,咬不上。又试了一下,还是咬不上。
她抬头,邢渊正看着她。他伸过手来,把卡扣按下去——"咔"一声,扣上了。他没说话,转回去弄面板。
苏简低头看了看那个卡扣。她记住了它咬合的方式。
引擎的声音从船腹底下升起来。跟铁息不一样——铁息从地底来,这个从船里来。
轰鸣一点一点变大,整条船在抖,座椅在抖,舷窗在抖。苏简抓住扶手,手指收紧。她没有闭眼。
船离开地面。
她整个人往座椅里沉了一沉,胃里翻了一下。她没有管它。
她趴在舷窗上看——废料堆、烂骨林、废舱、战场空地,她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从俯瞰变成远景。
她认识这里的每一块铁:热坟区那片偏亮的锈色,烂骨林戳出地表的龙骨尖,北脊的废料山——她挖过合金的地方。再往西是铁尸蜥的地盘,她很少往那边去。
她在地面上看了它们十七年,现在从上面看,它们缩成一片锈色,正在慢慢变小。
废舱的门还开着——她留的。那块锈色里,有一间她留了门的屋子。
上升。
铁锈色的天变薄了,像一层锈色的盖子,被船顶开,边缘往下褪。风在窗外嘶叫,船抖得厉害。
邢渊两手按在面板上,眼睛盯着屏幕。
苏简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那层锈色一点一点往下褪,露出底下更暗、更深的一种颜色。她没见过这种颜色。她在地面上活了十七年,没见过比铁锈色更深的天。
震动最猛的一刻,船像在铁水里翻滚。苏简攥着扶手,指尖发白。
然后震动停了。
一瞬间的安静。引擎的声音低下来,变成一种稳的、持续的响。
苏简的第一反应是听——窗外,地底,什么都没有。十七年来她走到哪里,脚下都有东西在应她。现在窗外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了一眼内袋。碎片亮着,蓝白的,稳稳的。它还在。
窗外的锈色褪尽了。外面是黑的——跟铁葬星夜晚那种闷的黑不一样。干净,深得没有底。
然后光。
一点,两点,很多点。铺满整个窗口的光点,不闪,不动,安安静静地钉在黑里。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带着一点颜色——蓝的,白的,暗红的。整个窗口都是。
苏简贴在舷窗上,一动不动。
数据板上写过这个词。星星。
她读到过很多次。她一直以为,那是书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