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不动。
安全带是邢渊扣的,扣得紧。她伸手摸到卡扣,按了一下,弹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趴上去。
已经站了很久。引擎的声音低下来后变成一种稳的响,贴着船壁走。她不知道这艘船怎么计时,但膝盖开始发酸——很久了。
她从工具包里摸出数据板。翻到后面,翻过士兵的值日表、机械师的零件清单,翻到那一页。她读过不下一百遍。上面写着:星星。天体。远处的太阳。光走很多年才到。
她抬头。光点。低头。抬头。
数据板上说,有三颗排成一排,中间那颗最亮。她找了一会儿。窗口左上角。三颗,一排,中间那颗最亮。
她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三个小时。她后来从邢渊嘴里知道大概是这么久。
不是所有的都能对上——数据板上写的有些她找不到,有些她看到了但数据板上没写。但星星是真的。那个词指的就是窗口外面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那是书上的字。
她直起身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着舷窗站稳,低头看了一眼内袋。碎片亮着,蓝白的,稳稳的。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三个小时里,碎片的光变了。光没变亮也没变暗。是光的样子变了。像一个人从闭着眼变成了睁着眼。
她把碎片从内袋里掏出来,托在掌心,举到舷窗前。
碎片的光跟着窗口外面的光走。她把它往左移了一点,光偏了一下。往右,又偏了一下。它不是在反射外面的光——它在回应。它在看。
她看着掌心里那截东西。它也在看外面。
她把它收回去,走进货舱。屏蔽箱在六块合金板旁边。她把手掌贴在箱子上,隔着一层金属和布。还在跳。稳的。
她靠着箱子坐下来。外面是星星,箱子里是心跳,内袋里是光。
第二天她把船走了一遍。
从货舱到驾驶舱,一条窄通道,两边是面板。邢渊说过不要碰——她没碰。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面板的边。冷的。铁的。跟铁葬星上的铁不一样——铁葬星的铁有纹路有温度,是长出来的。
这些铁是切出来焊在一起的,接缝处有打磨痕。
驾驶舱有两个座位,一个面板,很多屏幕。有的亮着,上面有数字和线在动。
她不认识那些数字,但她记住了线动的样子——有的平着走,有的上下跳。
通道中间有一个小地方,邢渊叫它厨房。一个加热板,一个水罐。压缩饼放在铁框子里。她数了一下——还剩十二块。
她蹲在加热板边上,按了一下开关。板子热了。她关掉。记住了。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邢渊叫它引擎舱。门关着,锁了。
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闷的,厚的,底下有震动——跟铁息不一样,但比走廊和货舱的地板多了一点什么。是引擎在跑。
她把手掌贴在门上。铁板微微发烫。她记住了——引擎舱的门是热的,别的地方是冷的。
走完船,下午她自己热了一块压缩饼。撕开包装纸,饼身先软了边,再软了心。
她翻了一面,又等了一会儿。吃的时候是温的。铁葬星上她吃的都是凉的。
她把包装纸叠好,收进口袋。铁葬星上没有垃圾是白捡的——这个习惯她带上了船。
夜里她睡在货舱地板上,靠着箱子。货舱的门能关,关上之后引擎的声音小了一点。
她把工具包垫在头下面,像在废舱里把铲子垫在头下面一样。铁板是凉的——铁葬星的地面到了夜里还有一点余温,这里没有。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碎片掏出来放在箱子上面。两个亮的东西在一起。
睡前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板上,听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铁板是冷的,不渗东西,不应她。
她闭上眼,把船的声音排了一遍。引擎底声,管子偶尔响,邢渊的脚步从驾驶舱到货舱七步。义肢那条腿落地是闷的。铁葬星的声音从地底来,会走会涨会停。船的声音不从地底来。
只有碎片和箱子里的那个。
她回到舷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