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在漫漫长夜里重复不绝。
苏念夏靠在车窗玻璃上,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零星的灯火从夜幕里一闪而过,转瞬就被远远甩在身后。海岛的轮廓,早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那一片蔚蓝大海,连同十七岁全部滚烫又柔软的心事,一同被留在了千里之外。
一路向南。
越往南方内陆行进,空气里海的咸腥味便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草木与市井烟火混杂在一起的气息。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礁石海岸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成片的水田铺展在大地之上,行道树不再是海岛海边特有的木麻黄,换成高大的香樟与榕树。
没有海。
这座将要度过四年大学时光的城市,四面环山,江河穿城而过,却看不见一丝海洋。
苏念夏抵达学校的时候,正值九月初秋。
南方内陆的秋,来得很迟缓。白日依旧闷热,太阳悬在高空,空气潮湿黏腻,和海岛海风习习的燥热完全不一样。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没有熟悉的海风消解暑气,扑面而来的是城市喧嚣的热浪。
报到,领宿舍钥匙,办理入学手续。
偌大的校园人潮涌动,四面八方赶来的新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人声鼎沸。陌生的教学楼,宽阔的林荫道,来来往往一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苏念夏站在人群之中,心里生出一种巨大的疏离感。
过往十几年生活的环境,熟悉的人,熟悉的海,全部被隔绝在千山万水之外。
宿舍是四人间。室友来自不同的省份,性格鲜活开朗。收拾床铺,铺床单,整理书桌,拆开一个个从家里寄过来的包裹。行李箱最底层,那只铁盒被她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书桌抽屉最靠里的位置。贝壳、干枯的梧桐叶、三页未曾寄出的信笺,安安静静躺在金属盒子里面,封存着独属于海岛的十七岁。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铁盒里面的故事。
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军训很快开始。
烈日之下,日复一日站军姿、走齐步,汗水浸透校服,皮肤被晒得发烫。每天结束训练回到宿舍,浑身疲惫,倒在床上只想沉沉睡去。崭新的生活潮水一样涌过来,课程、社团招新、新的朋友,无数新鲜事物填满原本空旷的时间。
日子被忙碌填满,关于海岛,关于江屿的回忆,好像被压到心底很深的地方。
可并不会彻底消失。
某个傍晚,训练结束,夕阳垂落,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那一刻晚霞浓烈盛大,一瞬间,苏念夏恍惚,以为自己又站在家乡的沙滩上,望着橘子海落日。可转头望去,只有楼房与行道树,没有海浪,没有一望无际的海面。
心口就漫上来一阵淡淡的空落。
原来有些印记,已经刻进骨血。
夜里躺在床上,室友们闲聊,聊家乡,聊高中,聊曾经班里印象深刻的同学。有人说起少年时期懵懂的好感,叽叽喳喳分享各自青涩的往事。苏念夏躺在自己床铺,安静听着,很少参与话题。
她也有那样一段沉甸甸的少年心事,只是没办法拿出来与人谈笑。
那不是可以拿来消遣的八卦,是藏在铁盒里,隔着山海的温柔与遗憾。
偶尔会点开班级群。
群里已经不复毕业那段日子的热闹。大部分人投入大学生活,消息很久才会跳动几条。各地的同学分享各自的校园生活。江屿偶尔会冒泡,寥寥几句,大多是回复别人的提问,分享北方校园的秋景。
北方降温很早。他发过一张照片,道路两旁的树木全部染成金黄,落叶铺满路面,天空高远澄澈。
照片里面没有海,干燥凛冽的北方秋天,和永远温润潮湿的海岛,是两个世界。
苏念夏只是静静浏览,不点赞,不评论。
隔着屏幕,她能够清晰感知,他们的人生轨道,已经彻底分叉。他在北方看秋叶纷飞,她在南方看秋雨连绵。共享同一片辽阔国土,却再也不会共享同一片海风与落日。
也会有老同学私下找她聊天。
曾经后座的男生,会偶尔和她闲聊几句,说起海岛的近况,说起高中旧识。
“江屿在那边成绩很好,进了不错的实验室,很忙。”一次聊天里,他这样说道,“看他动态,几乎很少提起小岛。”
苏念夏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
很正常。
那样耀眼的人,前方是无边旷野,少年奔赴远大前程,年少故乡只会成为回望时的一处背景,不会时时挂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