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把话语吹散,消散进浪涛声响之中,没有任何人听见。
沙滩上遗留着潮水退去之后浅浅水洼,倒映灰蒙蒙天空。潮水涨起,又将水洼一点点吞没抹平。就像那些少年心事,轰轰烈烈在心底盛放一场,最后被时间潮水缓缓抚平。
有路过本地的老人,慢悠悠从沙滩走过。孩童远远跑过,笑声被海风揉碎。世间烟火照常运转,这片海滩见证无数人的相聚别离,她那一段少女心事,不过是沧海之中一粒微末。
在礁石上坐了很久,天色慢慢暗下来。冬日的黄昏很短,落日转瞬就沉入海面,暮色迅速笼罩整片海滩。远处城市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点点灯火映在动荡海面,随波浪摇摇晃晃。
手机屏幕亮起,是同学群消息。
寒假,不少海岛本地的同学回来,有人提议组织一场小聚会,就在这片海滩附近的餐馆。群里艾特了很多人。有人问江屿会不会回来。
有人回复:“江屿寒假留在北方,要进实验室做项目,不回小岛过年。”
苏念夏看着那一行文字,心里没有意外。
她其实隐隐已经预料到。
那个少年,早已属于远方。海岛只是故土,不再是他生活的主场。这片旧滩,这片大海,梧桐树荫,望海中学的教室,都已经沦为记忆的布景。
他不会再踏上这片沙滩。
苏念夏没有报名聚会。
她不想参加热热闹闹的同窗重逢。一群人怀旧说笑,谈起高中旧事,免不了会提起江屿。旁人谈笑之间轻描淡写提起的名字,落在她心底,依旧会泛起涟漪。她不想把自己藏了多年的心事,放在热闹的人群边缘反复咀嚼。
独自离开沙滩的时候,晚风刺骨。
沙子沾在裤脚,冰冷潮湿。她弯腰,轻轻拍掉裤腿细沙,最后回头望一眼辽阔灰蓝色大海。
旧滩依旧,光景不再。
回家之后,整个寒假过得安静平淡。
偶尔和一两个相熟的老同学简单碰面,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走过高中时期熟悉的街道,路过望海中学的围墙。校园放寒假,大门紧闭,教学楼安安静静,梧桐树枝桠光秃,在寒风里晃动。
曾经无数次路过的走廊,第三排靠窗的课桌,空空荡荡。
寒假过得飞快。转眼新春过去,又要收拾行囊,重返南方的大学。
再次告别海岛。轮渡驶离港口,再一次看着熟悉海岸线一点点向后退远。
回到南方校园,重新投入课业生活。
日子依旧向前奔流,春去夏来,一年又一年。
大二,大三,时光悄无声息飞速流逝。
苏念夏慢慢长成更加从容沉静的模样。认真读书,泡图书馆,参加竞赛,和朋友四处出游,见识这座城市许许多多风景。生活充实安稳,身边也出现过向她示好的男生。有人性格温和,待人真诚,可她始终没有动心。
不是固执地守着过去的执念不肯放开。
只是十七岁那场盛大的暗恋,像一场盛大的潮汐,来过,退去,留下浅浅印记。往后再遇见的人,再也不会复刻当年那种,隔着课桌隔着人海,一抬眼就心跳翻涌的悸动。
她分得很清楚。江屿属于海岛的夏天,属于十七岁,属于已经落幕的旧时光,不属于现在与未来。
同学群愈发沉寂。大家散落在天南海北,各自忙碌于学业实习,很少再集体说话。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有零星几句祝福。
她依旧能够断断续续,从零星消息里,听见关于江屿的碎片传闻。
听说他成绩优异,拿到很好的科研机会;听说他参加全国大赛拿奖;听说他身边有走得很近的女生。
那些消息,全部都是遥远的二手传闻。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网络屏幕,那些故事,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和苏念夏的现实生活,没有半点交集。
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内心已经很难再起巨大波澜。只会淡淡感慨一声,他果然一直都在闪闪发光,一如十七岁记忆里的模样。
偶尔深夜,宿舍所有人都已经睡熟。
苏念夏会拉开书桌抽屉,取出那只金属铁盒。台灯调至柔和亮度,轻轻打开盒盖。
贝壳被岁月磨得温润,干枯梧桐叶片脉络清晰,三页信纸静静躺在盒底。纸上少女滚烫的字迹,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