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有涨,便有落。
就像人心里面那些翻涌不息的情愫,会在某一个盛夏轰轰烈烈涨至顶峰,也终会在漫长岁月里,随着浪潮一点点缓缓退去,露出底下安静平整的沙滩。
从海岛过完盛夏假期,苏念夏再一次踏上返回南方城市的路途。轮渡破开海面,身后那片熟悉的旧滩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剪影,海浪拍打着船舷,沉闷而重复。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告别海岛。
只是这一回离开,心底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跟着退去的海潮,一同被留在了那片沙滩之上。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风物不停流转。海的咸腥气息慢慢消散,替换成内陆城市温热潮湿的空气。城市楼宇、连绵的林地、阡陌交错的田野飞速向后掠去。耳机循环播放着旧歌,是高中时常听的那几首,旋律漫出来的时候,过往的片段依旧会浮上脑海,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悸动。
那只金属铁盒安静躺在行李箱内层。贝壳被海浪打磨得温润,干枯梧桐叶脉络完好,三页没有寄出的信笺安睡其中。它不再是一份时时刻刻压在心底的执念,更像是一件封存完毕的旧物,装着一整个十七岁。
回到工作的城市。
出租屋不大,干净简洁。落地窗外看不到海,只有成片林立的楼房,傍晚时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苏念夏把行李一一拆开归置,铁盒被她放在书柜最高一格,不刻意摆在眼前,也没有锁进不见天日的抽屉。抬眼偶尔可以望见金属盒子淡淡的轮廓,像一场安静的纪念。
毕业后的成年人生活,是铺天盖地的现实。
朝九晚五,偶尔加班。通勤的地铁拥挤喧嚣,工作上有棘手的项目,有需要周旋的人际,房租、生活开销,无数细碎琐碎填满每一天。少年时代那些风花雪月的心事,在现实烟火面前,显得遥远又缥缈。
她慢慢习惯成年人的节奏。清晨挤地铁,傍晚下班顺路买菜,周末会一个人去图书馆,或者沿着城市河畔散步。日子平稳有序,一步一步往前走。
偶尔,老同学的消息会跨越网络投递过来。
大多是零星碎片化的传闻。
有从前同班同学结婚,在群里发请柬链接,许久沉寂的班级群短暂热闹几日,随后又归于静默。有人谈起江屿,说他在北方继续深造,科研任务繁重,整日泡在实验室,极少社交,依旧是当年那个耀眼沉静的模样。也有传闻说身边有相处亲近的同门,真假无从考证。
苏念夏看到这些消息,内心已经不起太大波澜。
隔着千山万水,那是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他的光芒,他的际遇,他身边出现的人,都和她的生活再无交集。
少年时候,她总忍不住去搜寻关于他的一切蛛丝马迹。朋友圈、班级群、同学闲谈,一点点细碎消息,都能够在心底反复盘旋许久。会暗自揣测他的日常,会想象他所见的风景,会悄悄对比南北两地截然不同的四季。
而现在,传闻看过便看过,不会反复咀嚼,不会深夜反复回想。
就像读一段别人故事里的段落,读完,便翻篇。
某个周末的雨夜。
南方的梅雨季,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窗。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路灯被雨雾晕开一片朦胧黄光。苏念夏站在书柜前,抬手取下那只铁盒。
坐在沙发上,台灯调得柔和。金属盒盖被轻轻掀开。
贝壳拿在手心,冰凉光滑。这是高一某个傍晚,她在旧滩弯腰捡拾而来,那一天远远看见江屿和同学在不远处沙滩说笑。那时候她不敢靠近,远远站在潮水边缘,悄悄捡起这枚贝壳,当成一份隐秘的念想。
干枯的梧桐叶,是高二课间,教学楼外的梧桐落下来,她趁四下无人拾起,那节课刚好江屿坐在靠窗位置,窗外树叶沙沙摇晃。
最底下,三页信纸。
纸面已经微微泛黄,钢笔字迹依旧清晰有力。字里行间,全是十七岁少女汹涌的心事。写课堂上悄悄望向他的目光,写小组合作时局促的欢喜,写雨天屋檐下欲言又止,写毕业时没能说出口的告白,写无数个辗转难眠夜晚的忐忑与自卑。
一字一句,滚烫又胆怯。
曾经无数个深夜,她捧着这几页纸,心里挣扎万千。幻想过无数交付的场景:毕业典礼散场,塞到他手中;同学聚会,借着喧闹悄悄递过去;或是鼓起勇气线上拍照发送。
可全部都没有做。
年少的喜欢,带着一份卑微的胆怯。害怕被拒绝,害怕打破仅有的同窗体面,害怕这份隐秘心事摊开之后,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失去。于是信件被一次次收好,永远封存在铁盒之中。
苏念夏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重读这些文字,再也没有当年胸腔剧烈跳动,没有心口酸涩的窒息感。只仿佛在旁观另一个女孩子的青春。那个女孩敏感内敛,把一整个夏天的心动,小心翼翼藏在纸页之间。
那是过去的自己。
不是现在的她。
雨还在窗外下个不停。
她没有撕碎信纸,也没有烧掉。那些文字,是十七岁真实活过的证明,不该被销毁。只是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些信,永远不会有寄出去的那一天。
不仅仅是因为两人山南水北相隔万里。更重要的是,那份汹涌的、沉甸甸的暗恋,已经在这里,走到了终点。
潮落了。
心里那片曾经为他汹涌起伏的海,潮水缓缓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