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深秋,暮色沉得如同一潭化不开的死水。
相府深处,右丞相李承修的书房内未点大灯,唯有几盏如豆的油灯在穿堂冷风中摇曳,将屋内博古架与书案的影子拉扯得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李承修负手独立于临窗的雕花木格前。
他年届耳顺,须发早已斑白如霜,身着一袭洗得略显素淡的藏青色鹤纹大袖长袍。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两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掌在袖中死死扣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惨白。
窗外细雨斜织,打在庭院枯萎的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李承修的面容在晦暗的阴影中明灭不定。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半阖着、看似昏聩无争的老眼,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眼底深处翻滚着滔天的戾气与恐慌。
身后沉重的紫檀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外头秋雨泥腥与甲冑生铁的寒气悄然涌入。
一身玄铁重铠、外罩墨色披风的禁军统领郑子运跨步入室。他步履极轻,靴底踩在厚实的西域羊毛地毯上竟无半点声响,唯有腰间长剑随动作微不可察地发出金属碰撞的暗哑低鸣。
郑子运反手将门闩严丝合缝地插上,卸下被雨水打湿的皮弁,目光如鹰隼般在昏暗的书房内扫了一圈,随后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
“相爷。”
李承修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旧维持着面朝窗外的姿态,唯有那枯瘦的双肩微微耸动了一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干涩、彷佛两片粗砂纸互相摩擦的低语:
“御书房那边……消息可实了?”
郑子运缓缓抬起头,那张线条如刀刻般凌厉的脸庞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两下。他微瞇起双眼,语气冰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相爷,千真万确。御前掌事太监赵全刚递出来的信——陛下昨夜在昭华宫被萧贵妃灌酒,今早辰时一刻,便在御书房亲手写下了立储密诏。朱砂御批,用了天子私印,册立二皇子刘德文为东宫皇太子。”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内骤然炸开。
李承修猛地转过身来!他手中的那一柄木制折扇,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截。
他那一张保养得宜、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儒雅面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扭曲!
“萧家……萧凛!贱妇——!”
李承修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宛如受伤老狼的咆哮,胸膛剧烈起伏,带着病态的粗重喘息。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撑住紫檀木案几,身子前倾,那一双充血的老眼死死钉在郑子运脸上,目光尖锐得像是要将对方的皮肉生生剐开:
“昏君!简直是个不可救药的昏君!为了一个萧氏贱妇的枕边风,破坏皇统正道!竟敢绕过嫡长,立那萧家血脉的二皇子!他难道不知,二皇子若入主东宫,这大旭的天下,明日就得改姓萧?!”
郑子运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垂着眼眸,任由李承修唾沫横飞地发泄着怒火。
他的神情冷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但藏在玄铁臂甲下的双手,却无声地握紧了剑柄。
“大皇子德安……”李承修在案后焦躁地来回踱步,步履凌乱,长袍下摆被风带得猎猎作响,“德安虽性情纯善、不通世务,但他背后流着老夫李氏的血脉,他才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老夫绝不允许废长立幼!绝不!”
李承修骤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郑子运,眼神深处涌动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子运,你是我夫人的远房表侄,是老夫一手从行伍卒子提拔到禁军统领的位子上。今日这里没有外人,老夫问你一句话——这禁军三万精锐,到底是在你手里,还是在杨睿那黄口小儿手里?!”
这是一句毫不掩饰的逼问。
郑子运眼皮微跳,缓缓抬眼与李承修对视。
那是一双深邃、浑浊,却燃烧着疯狂权力欲与生存本能的眼睛。
郑子运心中暗自冷笑。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