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同一抹干涸发黑的稠血,沉沉涂抹在洛阳城外焦黑的旷野上。
呼啸的朔风卷着漫天刺骨的雪沫与刺鼻的焦糊硝烟,疯狂地撕扯着荒原上残破的旌旗。连绵数十里的战场上,折断的长矛、劈裂的生铁重盾与无数覆满白霜的荆州军士卒尸首横七竖八地堆栈在泥泞中。几只黑羽乌鸦在光秃秃的枯树枝头发出沙哑难听的哀鸣,贪婪地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屠杀的人间炼狱。
“踏、踏……”
沉重而疲惫的马蹄声踩碎了冰硬的冻土,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杨睿一身玄黑重甲早已残破不堪,护心镜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重刀痕,猩红的披风被撕裂得只剩半截,下摆凝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褐色血痂。他身下的战马左后腿中了一记流矢,正一瘸一拐地喘着粗重的白气,鼻孔中不断喷出带血的白沫。
杨睿紧紧勒着被鲜血浸透而发硬的皮质缰绳,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关节处冻得发紫干裂。
他缓缓勒停了战马,身形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身后那一座渐行渐远的巍峨古城。
在高耸的城垛之上,隐约可见一道挺拔魁梧、披覆玄铁重铠的身影正按刀俯瞰天下——那是沈昭。
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如同一柄柄烧红的钢刀,狠狠剜刺着杨睿的五脏六腑。
当南平王死守西阳门消耗荆州军整整十日、全军锐气尽失之际,沈昭宛如自地狱深处杀出的嗜血黑狼,亲率数千铁骑以摧枯拉朽之势自背后发动雷霆一击。勤国公萧凛被沈昭当场一刀斩落马下,头颅滚入泥泞;二皇子刘德文在尖叫哭嚎中被生擒活捉,沦为阶下囚。十万荆州精锐,在洛阳城下全军覆没、灰飞烟灭。
“输了……”
杨睿自干裂起皮的薄唇间溢出这两个字,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沙哑刺耳、近乎神经质的短促低笑。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掌上。掌心处,那道在御书房翻找密诏时留下的割痕依然隐隐作痛。
他曾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最聪明、最笔直的通天大道——背弃那个迂腐重情的师父贺源鳞,将“夏口通敌”的罪证献给勤国公萧凛,换来御前正四品副统领的显赫权位;在后宫屠杀的血夜里,他冒死救出二皇子,并企图以从龙之功换取位极人臣。
可结果呢?
勤国公是个被权力和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二皇子是个只知啼哭的懦弱废物。而他杨睿,算尽了一切,到头来却成了一条丧家之犬,带着身后仅存的百余名残兵败将,仓皇逃窜在茫茫风雪之中。
“将军……”
身侧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呼唤。
一路跟随他杀出血路的副将王诚策马靠近,左肩上缠着渗血的粗布绷带,整张脸面如白纸,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巨大迷茫与绝望:
“将军,兄弟们连着跑了两天两夜,战马已经倒了三十多匹,干粮也全吃光了……南平王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我们接下来到底去哪?”
队伍后方,另一名跟随萧家征战多年的老校尉翻身下马,颓然跌坐在雪地上,将手中的断刀狠狠砸在泥水里,眼眶通红地哽咽道:
“去哪?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朝廷已经被南平王和李承修把持,萧家九族尽诛,二皇子死在狱中,我们身上全背着诛灭九族的谋逆大罪!将军……要不我们把甲冑扔了,各自分些碎银回乡隐姓埋名吧!打不动了……真的打不动了……”
残存的百余名残兵纷纷低下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哀戚与死寂。
杨睿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粗粝冰凉的手指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指腹一点点抚过剑鞘上那道深刻的裂痕。
回乡?隐姓埋名?
像蝼蚁一样在乡野瓦舍间苟延残喘,每天夜里惊惧于官府的缉捕,终其一生在屈辱与悔恨中腐烂发臭?
若是想当个平凡的蝼蚁,他当年在襄阳,何苦日夜苦读兵法、练刀练到双手溃烂?若是甘心居于人下,他又何必背负着卖师求荣的滔天骂名,一步步踏着战友的白骨往上爬?!
杨睿的眼底深处,原本濒临熄灭的那一抹幽暗火苗,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泼了烈油般,猛然疯狂地爆燃开来!
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下颌肌肉因极度的咬合而紧绷如铁,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与疯狂。
“想退就退,愿意再拼一把的人,就随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