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伸手自雕花锦盒中抓出一把干茶,尽数掷进酱黑釉瓷瓯,提起铜壶,滚烫沸水径直冲灌而下。
我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求生微光。
“大人且慢!”我连忙趋前半步,“茶万万不能这般烹煮!如此粗冲只会折损香气——烹茶之道我略通一二,容我为大人重新冲泡!”
闾霆举着瓷瓯的手顿在半空,冷哼一声:“换了说辞,打算另寻法子讨饶?”
“正是。”我垂首,“只求大人给我一次机会一试,于大人而言,无半分害处。”
他盯了我半晌,单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良久,朝身侧侍女递了个眼色。
侍女引我去偏房净手。我俯身掬起清水,指尖刚触到面颊又默默收回——不能洗太干净。太干净,他便知道我在刻意讨好。我只需洗净双手,仅此而已。
回到厅中,我挽起袖摆,取过沸水烫洗茶盏。指尖抚过瓯中干茶扁直的茶形,清浅的兰香,我一眼便认出:上等太平猴魁。想来正是从我那被洗劫的商队中掳来。
我自幼看家中茶行辨茶品汤,这手法从小看到大,刻进了骨子里。只是此刻双手微抖,每一步都不敢错。
温瓯、置茶、候汤、点注。一招一式,暗合古法。
一旁传来托达的两声啧啧。我眼风扫他一眼,就见他圆睁双眼,一瞬不瞬紧盯我的动作,嘴唇微张,半晌没合上。
我忙将全部注意力凝回指尖这盏茶上。
茶汤烹好,双手捧瓯递上。托达接过,转呈闾霆。
闾霆先垂鼻轻嗅,随即搁在案上,目光落回我身上:“你。”他指尖指向茶汤。
疑毒之意,昭然若揭。
我没有任何迟疑,端起茶瓯仰头便饮。连日饥渴早已磨尽所有矜贵仪态,顾不得半点规矩,咕咚痛饮。
清冽茶香顺着喉管淌落,熨帖着干渴已久的五脏六腑。我重新添水烹煮,斟满一盏,双手奉至他面前。
闾霆接过,闭目浅啜一口。
“明前太平猴魁。”
他低喃出声。
我心底一震——屠尽我文家百余条人命的刽子手,竟深谙中原品茗之道。
他抬眼,眸色深了几分:“中原的茶当配泉水,这普通水煮出来的,差了点味道。”
“大人所言正是。雪水烹茶,堪称极品。”我指尖轻拢茶盏,一边续煮一边道,“头一泡香气清浅,二泡滋味醇厚,三四泡余香不散——这便是好茶独有的妙处。”
他盏不离手,面上冰封般的戾气稍稍化开。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双膝再次跪倒在地:“求大人饶我残命,我愿侍奉大人,绝无二心!”
闾霆仍旧阖着眼,不知是沉醉茶汤,还是暗自权衡。
死寂绵长,压得我心口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掀开眼皮,淡淡扫我一眼,朝托达轻飘飘抛出两个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