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章 残垣惊梦（第1页）

阿古喇见我全然顺从，满意颔首，抬手掸了掸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矜贵冷傲：“起来吧。往后依旧回闾霆府邸侍奉，如常行事，不得有半分异常。若是被他察觉端倪，不用我动手，你自知下场。”

我满口应下，缓缓起身。双腿麻如灌铅，膝盖处被烈马拖拽出的伤口撕裂般痛，血水早已浸透草草缠上的布条。肩头被踹之处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咬牙忍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闾霆那般通透睿智、心思深沉之人，怎会看不出阿古喇的算计？此前他将我送出，看似是顺水人情，莫非……早已预判到今日局面？

一念至此，心口闷得发疼。

若真如此，我所有的挣扎与周旋，自始至终，都只是这柔然王室兄弟博弈棋局里，一枚微不足道、任人摆布的棋子。

唯一的生路，便是在这虎狼相争的夹缝中，假意顺从，暗中周旋，伺机挣脱这盘死局

……

自阿古喇牙庭脱身时，落日已沉沉压向草原天际，金红余晖将天地烘得发暗。我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挪步。

抬手抚过肩头那朵合欢花刺青，纹路凹凸硌着指尖。十岁那年我从高树坠落，枝桠在肩头划下一道深疤。娘亲一心盼我日后能寻个体面归宿，不肯留半分瑕疵于夫家，特意寻来少梁城内顶尖刺青匠人，在伤疤上纹了这朵花。

方才阿古喇将这合欢花错认成柔然“圣花”红蓝花，我顺势谎称这是“廉贞煞”，竟真唬住了他。可这番机变，却也无端引来了更深、更难测的祸端。

阿古喇方才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翻涌，最令我心神震颤的，莫过于他口中那些宫廷秘事。

他说得不假，大梁王孙贵族素来以联姻维系牵绊，皇室为收拢朝野人心，常将公主下嫁世家勋贵、新晋朝臣。豪门大族借通婚捆绑利益，是稳固权势最稳妥的法子。

帝王想要臣子尽心效忠，联姻便是最好的封赏。生在皇权之下，无人敢违逆这份安排。

一想到自身，心底便空落落的一片，像盛满清水的陶钵骤然碎裂，满心期许尽数淌散。

一层湿雾漫上眼眶，脚下陡然一滑，我颓然蹲坐在路边荒草间，将脸埋进膝头，压抑的呜咽声闷在怀中，不停地抽泣。

不知枯坐了多久，一缕绵长轻缓的调子悠悠飘来，打断了我的悲泣。

我敛住哭声，凝神细辨。似是歌谣，又似含愁的泣诉，凄清婉转，在旷野间悠悠回荡。

我撑着身子起身，循声望去。一箭之地外生着一片茂密林木，蒿草疯长，那声响正是从林中传出。

定睛细看，树丛缝隙间隐约露出飞檐院墙——竟是中原独有的歇山顶样式。

柔然之地，唯有顶层王族才配修筑高墙府宅，寻常牧民世代栖身毡帐穹庐，至多搭几间低矮土坯房。这般形制规整，全然仿中原式样的深宅大院，在此处根本见不到第二座。

我咬紧牙关，忍着身上的疼痛，一步步朝着那片隐在林中的院墙挪去。

穿过层层幽深茂密的林木，一座高墙围筑的宅院赫然眼前。规制气派，却满目焦黑。大半屋舍焚毁，唯有后院几间残躯尚存。遍地朽木埋没在荒草里，足以想见当年大火何等惨烈

我环顾四周，竟已偏离了去往闾霆牙庭的路。

木末城里想要修筑这般规模的宅院，远比中原艰难百倍，绝非寻常部族百姓能够置办。可这座废宅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何耗费心力建好，又遭大火焚毁，孤零零伫立荒野，处处透着孤寂诡秘。

好奇心驱使我沿着残破院墙缓步绕行。周遭一人多高的蒿草杂乱丛生，乱石成堆，坍塌处的墙砖散落一地。

此地想来早已荒废多年，原生路径尽数被草木遮掩。行路途中，荆棘藤蔓频频勾绊脚踝，草丛里不时窜出野鼠，一只野兔骤然扑出，惊得我重心不稳，重重摔在乱石堆上，旧伤又添几分刺痛。

行至宅院正门，两尊黑石垒成的狮子蹲踞两侧，通体像是刷过黑漆，虽不比中原王府石狮恢弘威武，可蹲踞门前，仍自有几分沉肃威严。

黑漆大门斑驳剥落，内里原木底色尽数显露。门扇两侧各嵌六枚硕大铜钉，正中悬一块黑底匾额，上面书着三个工整汉字——暄妍宫。

以“暄妍”二字作院名，暖而美，与眼前满目焦黑的荒凉景象格格不入。莫非此处主人，是汉人？

我正怔怔望着匾额出神，那缕凄婉歌声再度飘来。我屏息凝神细听，字句清晰落进耳中——“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竟是中原流传的北地民歌！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激动，我快步拾阶而上，伸手轻叩门扉。

木门竟未落锁，应手向内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