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的。」
「三月份你热什么?」
我没理她,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可相册里那张偷拍照还在那儿亮着,像一道没关严的门缝。
第二天晚自习,整栋楼忽然黑了。灯灭的那一刻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摸黑站起来往外走。班主任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别慌,坐好,马上来备用电源。」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把对面教学楼映成一道灰蓝色的轮廓。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搬东西。过了一会儿班主任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推了推眼镜:「备用电源接上了,每间教室发两根蜡烛,大家把烛台放好,注意安全。」
蜡烛发下来的时候有人点着了,橘黄色的光在教室里晃晃悠悠亮起来。我把自己那根放在桌角,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左右乱跳,在黑板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我低头继续写英语卷子,烛光不够亮,得凑近一些才能看清印刷体的小字。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了。
我没抬头。余光扫见校服袖口的边缘——洗得发白的蓝黑色布料,手肘处有一小块磨毛了的地方。他坐下之后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从里面掏出一本物理习题集翻开,就着我这边的烛光低头看起来。
「你那边没蜡烛?」
「有。两根。」
「那你过来干嘛?」
「你这边亮一点。」他头也不抬。我瞄了一眼他桌上那两根蜡烛——火苗差不多,一根半高,一根矮了半截,但两个加起来肯定比我这一个亮。我没拆穿他。继续低头写卷子。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挨得很近。他翻书页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火苗往我这边偏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挡了挡。「你挡什么?」「怕火灭了。」「灭了再点。」「没那么容易灭。」「那你挡什么?」我收了手,低头继续写卷子。他也没再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你写错了。」我笔尖一顿,低头看自己正在做的完形填空——第四题选的是B。「哪里错了?」「上一题。」他伸手指了指卷子左边的空,「应该选C。前面那句有个关键词,你做的时候漏了。」我仔细看了看,他说的那个关键词确实藏在长句后半段,我漏了。
「你英语比我好?」我问。「也没比你好多少。」「那你怎么看出来的?」他低头继续写物理:「你做题的时候会小声念。选项念出来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握着笔的手停了半秒:「你一直在听?」他没说话,但耳朵从烛光里看过去,颜色不太对。
我低头把上一题改了,把B涂掉写成C。「谢了。」「没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那个单词,又抄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我正在抄的单词是「approach」。我的a写得有点歪,看起来确实像e。「没反。」「a写成了e。」「a就长那样。」「你上次也把a写成e,被老师扣了分。」「你记得这么清楚?」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写物理。可我看见他翻页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从烛光里一闪而过。
教室外面起风了,走廊尽头的窗被吹得哐当响了一下。有人起身去关窗,烛火晃了一大片,我的那根几乎要灭了,他又伸手挡了一下。他的手比我大,整个掌心拢在火苗外侧,把风挡住了大半。烛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红通通的。火烧了大概十来秒,风停了。他收了手,低头继续写物理。我注意到他指腹有一小块红印,被火苗燎的。但他没揉,面不改色地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
「你手不疼?」「不疼。」「烫红了。」「一会儿就好。」我看了他两秒,然后从笔袋里翻出一管护手霜,推到他手边。那是林晓阳塞给我的,薄荷味的,我从来没用过。「涂一下。」「不用。」「你手指头红了。涂一下。」他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挤了一点在虎口上,抹开了。薄荷味散开,在烛光和暖空气里淡幽幽的。他又低头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上官澈。」「嗯?」「你刚才推护手霜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什么?」「想看我涂。」我笔尖扎在纸面上,扎了一个小点:「不是。」「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没看。」「你看了。」他把护手霜盖子拧好推回来:「你脸又红了。」
下课铃响了。备用电源还没接上,走廊里有人端着蜡烛往外走,烛火在黑暗里移动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橘色河流。他收拾书包站起来:「走了。」「嗯。」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日记本封面,是新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的日记本翻开放在桌角,封面冲上,「等春来」三个字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我啪地合上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刚才。」「你刚才在写物理——」「你抄单词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嘴角那点弧度又起来了,「等春来。等什么春?」我攥着日记本不知道往哪儿藏:「你不用管。」「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快了。」「什么快了?」「春天。」他走了。课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把摊开的卷子照得明明暗暗。
我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拉链拉到底。然后趴在桌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袖子里。林晓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端着她的蜡烛在我旁边坐下:「澈澈,你脸都快着火了。」「你闭嘴。」「他跟你说了什么?」「什么也没说。」「那你怎么脸红成这样?」「风刮的。」「教室里哪来的风——」「你闭嘴。」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走廊上的烛光都在走动,有人在喊「谁的火灭了借个火」。吵吵闹闹的,像一场迟到的集会。可我已经听不清那些声音了。我脑子里只剩下他坐在我旁边翻物理题的时候,烛火下面那只挡风的手掌,和我涂完护手霜之后他耳廓的那一点淡红色。
「等春来。」他问我等什么春。他说快了。我也不知道等什么春。可他说快了的时候,我心脏跳得比刚才风吹蜡烛的时候还快。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