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们在操场上走了很久。杨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垂着一动不动,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校园灌满。走到器械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单杠还在原地立着,铁链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我松开他的手走过去,伸手抓住单杠,双脚离地,把自己吊起来。然后我听见身后他的声音:「你握单杠的姿势不对。」
「怎么不对?」
「手太近肩了。宽一点,用背发力。」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示范,双手握住杠面,然后把自己拉上去。下巴过杠,慢慢放下,肌肉从肩胛骨到小臂沿途收紧。他做了五个,跳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停在单杠上的手:「你握太紧了。」「怕掉下来。」「掉下来我接着。」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旁边,目光没移开。我松开一只手,换了握法重新抓上去。这一次没有那么紧。
后来我们坐在器械区旁边的沙坑边沿上,喝同一瓶水。不是故意的——他带了一瓶,我带了一瓶,但我拧开他那瓶喝了一口,他没介意,拿回去也喝了一口。瓶口重叠了大概一秒钟,谁都没提。
「上官澈。」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到了巴黎,有谁陪你画画?」
「没想过。反正你不在。」
他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那你最好想一下。」
「想什么?」
「想那边有没有人帮你买颜料、帮你搬画架、陪你看展览。」
「这些事,你不都能做吗?」
「我隔着八千公里。」
「那就等你来了再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被夕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鼻梁上有一道被太阳晒出的浅红色分界线。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说:「好。等我来了再做。」
吃完饭以后他说送我回去。我家离学校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路灯一路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又分开,交叠又恢复。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手还插在口袋里。
「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了两步,他叫住我:「上官澈。」我回头。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光拉长,投在身后的柏油路上。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那你多叫几次。」
「上官澈。」他喊了一声。停了大概一秒:「上官澈。」又停了大概一秒:「上官澈。」三遍。然后他说:「上去吧。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的消息:「刚才叫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在想——」「在想什么?」「在想以后叫你的时候,能不能叫得短一点。」「怎么短?」「比如——」他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两个字:「澈澈。」我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我回他:「那以后我叫你什么?阿清?」他秒回:「好。」然后他又补了一条:「澈澈。」
那天晚上,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转什么呢?」「没转什么。」「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我捧着手机回到房间,把那两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打了三个字:「澈与清」。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