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八天里,白微云几乎天天往外跑。
城南的绸缎庄、城西的废宅、东市的茶楼、城郊的旧庙,沈渡指哪她就去哪。有时是摸黑翻墙取东西,有时是蹲在巷子口的暗处盯一整夜,记下什么时辰有马车停在谁家门口,有时是混进茶楼里听隔壁桌的客人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再原样带回来。她干得利索又顺手,手脚轻快脑子也灵光,沈渡交代的事她从来没出过差错。
回来的时候身上偶尔会带点小伤——袖口刮破了,手腕蹭掉一块皮,膝盖磕青了一小块——但都不碍事。她从小练剑摔出来的疤比这多多了,这点小伤根本不当回事。她越来越享受这种夜里翻墙出门的感觉,安安静静的,不用跟人解释什么,干完活就走,回来之后院门廊下那盏灯总亮着,黄澄澄的一片光,像是专门留给她的。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每天她半夜翻墙回来的时候,廊下那盏灯虽然亮着,但季疏雨翻书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不少。他有时会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翻书,翻好几页也未必真的看了几个字进去。白微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总是正好抬头,看她一眼——看她的脸色,看她的衣裳,看她走路的姿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仿佛什么也没看。
连续七八天之后,一个上午,季疏雨独自出了门。
他去了清书斋。从书架最里侧推开暗门,顺着石阶走了下去。大厅里今天人不多,只有五六个,看到他下来,磨刀的搁了刀,擦剑的放下剑,齐齐站直了身子。季疏雨没有走向木桌那边,径直拐进了侧廊尽头一间小室。没过多久,沈渡就被人叫了过来。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季疏雨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侧窗开着一道窄缝,外面透进来的光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条细长的白线。沈渡拍了拍手上的灰,拉了把椅子坐下:“找我什么事?你要出任务了?”
季疏雨转过身,语气平淡:“最近她晚上出去的那几趟活,是你安排的?”
沈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是啊,怎么了?”
“往后少派几件。”
沈渡看着他眨了眨眼:“为什么?她干得挺好的啊,手也利索,脑子也灵光,每次回来都干干净净的,不比咱们的老人差。说实话我底下的人里头,能跟她比的不多。你以后从哪儿能挖来这么个人?”
“我知道。”季疏雨说,“少派一些就行。”
沈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安静了两息才开口:“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季疏雨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窄窄的一线天光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有一两次身上带着伤。”
沈渡挑了挑眉:“她自己都不在乎——”
“我在乎。”季疏雨打断了她。
沈渡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她看着季疏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着又松开的手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闭嘴了。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后面活我少派一些,隔一天给一件,不急的那种,也不用出城。”
季疏雨没有说谢,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沈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你这样子,知道叫什么吗?”
季疏雨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宠妻。没听过吗?”沈渡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明晃晃的笑。
季疏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他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后,沈渡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册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头一回见他这样子……”
第二天白微云照常去据点,沈渡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半行字——一个地名,没有标注时辰,没有说明具体要做什么。白微云看了两遍抬头问:“就让我去踩点啊?”
“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就行,最近任务不多,你都干了,让他们那群闲不住的咋整?”
之后几天都是这样。任务隔一两天才有一件,而且每件都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去看看某家铺子门口有没有挂红布条,去某条巷子里数一数停了几辆马车,去城西的茶楼坐一坐听听隔壁桌在聊什么。白微云越干越觉得不对劲,之前那种风风火火的节奏像是被人故意调慢了半拍。她不是傻子。在季府住了这么久,她对某个人习惯性的、不声不响安排一切的风格已经有了一定了解。
那天下午她从据点回来,季疏雨坐在廊下翻书。她走过去挨着坐下,开门见山:“你去找沈渡了?”
季疏雨没有抬头:“找过。”
“让她别给我派那么多活了?”
“嗯。”
白微云安静了一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习惯了自己扛着,习惯了受伤了也自己处理,习惯了没人发现她的袖口破了、手腕蹭了皮、膝盖磕青了。可现在有一个人,她不说的那些事,他全看见了。他坐在灯下翻书,余光看着她推门进来的每一个细节——走路的姿势、换衣裳的动作、落座前那一瞬间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去了一趟清书斋,把那些会让她受伤的活一件一件地按住了。
“你……”白微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我没事的。那些都是小伤。”
“我知道。”季疏雨说,“但没必要天天往外跑。”
白微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安静了很久才开口:“那你明天有没有空?我想出去走走。”
季疏雨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去哪?”
“随便走走,不出城也行,就是闷了好几天想透透气。”
“有空。”
“那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