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没有回答。
"我看不出来。"江雾说,"我知道有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姓何,自愿被回收,跟C-0418有关。我知道这些。可我脑子里是空的——不是想不起来他的脸,那个我知道是抹除,谁都想不起来。我说的是这一行字里没有他。"
她把笔记本往回抽了半寸,又停住。
"我做了三年零四个月。四千一百多条。全是这样的。"
沈叙在她斜对面的椅背上撑了一下手,把自己的本子掏出来,翻到今晚记的第三页,转过去递给她。
江雾低下头看。
那一页上是他的字,比江雾的乱得多,横七竖八,有划掉的,有补在行间的,还有一整段是在黑暗里凭手感写的,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何小燕,左眉有旧疤,两岁磕在暖气片上,缝三针。(来源:何守成,本人口述。)——不爱吃鸡蛋,拿糖哄她,她把糖含着,鸡蛋照样吐了。上初中那年剪了短头发,她妈骂了一顿,哭了半宿,第二天照样是那个头。——讲这一段时语速加快,中途跑题两次,自行拐回。
江雾看了很久。
沈叙看见她的下巴在动,动了两下,然后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这个我能看出来。"她说。
"能看出什么。"
"他爱他闺女。"江雾说,"他讲的时候乱七八糟,一会儿说糖一会儿说头发,说不到重点上。可他就是爱她。"
她把本子还回来的时候,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秒。
"条目留下了他存在过。"沈叙说。
"是。"
"这一页留下了他是谁。"
江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栏一栏的字,看了很长时间。
"沈老师。"她说,"出去以后你教我。"
沈叙看着她。
他这一晚上死了两个受访者,害掉了两条人命,被三个人说过"你怎么又回来了",查出自己的名字在六小时之前就被填在一份档案上。
而这是他今天晚上听见的第一句好消息。
"教。"他说。
走到车厢中部的时候,他停住了。
挡风玻璃上方那张塑封的《乘车须知》就在斜前方。他从上车起看过它无数次,四条须知,前三条完整,第四条断在半句上:
四、末班车不会到达终点站。除非——
后半截被人用指甲抠掉了,塑封膜下面留着一片毛糙的白。
沈叙走过去,站在下面,仰头看那片白。
他一直以为那是时间久了自己磨掉的。现在他看清了——那片白的边缘是弧形的,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每一道大概两三毫米宽,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翻起来的尖。
那不是磨的。
那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从上往下抠出来的。
沈叙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