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这谁啊这么没规矩”。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轻重”。
说书人在后面拍了一下醒木,提高了声音说“我们接着说啊…”,可沈见遥已经走出了门。
夜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客栈门口,攥了攥拳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又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
手指还是抖,他干脆把两手拢进袖子里,低着头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临安府的夜比青崖镇热闹许多,两旁铺子还开着不少,灯笼一排一排亮着,有酒楼里传出猜拳和劝酒的笑闹声。
他走了一段,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
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水面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月亮,被风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他扶着石栏杆往下看,看到水里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团,辨不清眉目。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
久到冷风把他外衫吹透了,久到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停止了颤抖。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呼吸在石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间没有人知道戮厄神做过什么。
亿万年了,从混沌初开,他就在那里,把世间所有的杀戮、灾疫、离别,一肩一肩地扛起来,让它们不至于尽数倾泻凡尘。
那是他的本能,他从来不曾想过为什么,也不曾觉得委屈。
就像河水往低处流、日月从东升起一样自然。
可人间流传下来的,不是“有个神替我们挡了灾”,而是“有个神引来了灾”。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站在桥上,嘴角真的扯了一下,可那个笑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想起九天之上那些无星无月的日子。
他从外面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坐在谢清晏的那棵老槐树下闭着眼喘气。
谢清晏从来不问他今天扛了多少,只是把煮好的茶推过来,温度永远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沈见遥那时候也没觉得委屈,真的没有。
他扛着那些东西,就像山扛着雪、河扛着水,是天生的事,没什么可抱怨的。
可他今天站在一座陌生的桥上,听见一个说书人用笃定的语气说“此神不除天下永无宁日”,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碎片不大,掉下来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只是硌得他胸口微微地发堵。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再抬起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抹了一把脸,发现手背是湿的。
他怔了一下。
他哭了。
沈见遥活了亿万年,从来没哭过。
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不咸也不涩,只是凉的。
凉凉的液体从他眼睑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风一吹就冰在皮肤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新的又流出来了。
他索性不擦了,就让它们流着,站在那座不知名的石桥上,面对着一条水面破碎的河,安安静静地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