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极轻的吸气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走过那些人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可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当初给他红薯的老妇人,挤在人群后面,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又拼命在喘。
“这娃娃……这娃娃当初摔伤了膝盖,血都流干了,还冲我笑……”
她的声音被旁边的人压下去了。
沈见遥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一直走到镇口。
一辆州城派来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来。
车夫跳下马车,帮他掀开了车帘。
沈见遥在马车前面站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青崖镇的方向。
他看见了书院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匾——“青崖书院”四个字的漆色已经斑驳,“书”字右下角缺了一小块,“院”字的最后一笔被日头晒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看了很久,看到匾上的每一个字都被他重新认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最后一线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还带着一点温度,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然后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响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坐在车厢里,光线隔着车帘透进来在他脸上织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细条纹。
他低下头,用那只还有温度的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背。
那只手已经彻底凉了,像握着一块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石头。
可他还是摸着它。
马车的颠簸带动他的身体轻轻晃着,左肩撞在车厢的木板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躲开。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着它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晨雾和霜冻的田野,穿过那些去年冬天沈见遥一个人走过无数次的、弯弯曲曲的土路。
他的目光追着那辆马车走了很远,远到那辆车缩成了官道上一粒看不清轮廓的黑点,被远处的树影盖住了。
可他没有合上光幕,就让那片空荡荡的官道和两旁的枯树摊在那里,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等着那个已经走远的人再从里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