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最后一夜。
那天傍晚有人送来了一顿饭。
四菜一汤,比沈见遥过去一年里在这间客栈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要丰盛。
送饭的是客栈的伙计,他把食盒放在门口,低着头说了句“掌柜让送的”,就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急匆匆地远去,像是怕多站一息就会沾上什么。
沈见遥扶着桌沿慢慢挪到门口,把食盒提进来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看了看——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蒸鱼、一碟腌菜,还有一碗热汤。
汤面上浮着几颗葱叶,在暮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红烧肉的酱色很浓,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时蔬是刚炒出来的,还带着锅气,蒸鱼上面铺了几根姜丝,腌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桌前,用右手拿起筷子。
他想夹一块红烧肉,筷子夹了两次都没夹住。
他的右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指尖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握不住那双细细的竹筷。
筷子从他指间滑下去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换了勺子,一勺一勺地把饭菜送进嘴里。
红烧肉是甜的,酱香里带着一丝冰糖的甜。
时蔬是脆的,嚼起来有汁水。
蒸鱼是鲜的,鱼肉细嫩,一抿就化在了舌尖上。
腌菜是咸的,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他把每一种味道都尝到了,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它们全部记在心里,好在将来某个再也尝不到它们的时候还能想起它们的样子。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勺子,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面映着他的脸,左半边灰白,右半边苍白,两只眼睛一明一暗。
左眼只剩一片暗沉的灰,右眼还亮着,可那点亮也在一点一点地收窄。
他看了一会儿那碗里的倒影,然后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汤已经温了,不烫也不凉,喝下去的时候暖了一路。
那团暖意在他的肚子里停留了一瞬就散了,和以前一样,落进那团冰冷的深井里,只泛了几圈涟漪就沉了下去。
可那一瞬的暖意,他感觉到了。
他把碗放下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感受着瓷碗残余的温度从指腹传进来。
那种暖和他以前在书院喝姜汤时感觉到的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