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那顿饭之后把碗筷收拾好放回食盒里,提着食盒走到门口放回原处。
放下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左腿快要撑不住他的身体了。
他扶着门框蹲下去,把食盒轻轻搁在门外的地上,然后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力气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溜走。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到那阵抖平息了,才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桌边坐下。
窗外已经全黑了。
今夜没有月亮,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枯树的声音。
他坐在黑暗里,面朝着窗外那道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和他的左手的颜色越来越接近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正在变得相同的手,一只是凉的,另一只也在变凉。
他把两只手并排放着,掌心朝下,看着它们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十根手指,一灰一白,一冷一温,正在慢慢地变成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坐到他听不见外面风声的时候,坐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的时候。
然后他开口了。
“谢清晏。”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
那两个字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很快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碰到就散了。
“明天就是初四了。”
他顿了一下。
窗外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你说过,时光长河里什么都能看见。那你应该看见明天的我了。我不怕那座台子,我怕的是你看见我站在上面的样子。可我转念一想,你早就看见过了,你一直在看着。从我摔破膝盖蹲在路边吃红薯那天开始,从我被苏先生收留那天开始,从我在溪边光着脚踩进水里那天开始,你就在看着了。你什么都看见了。”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回应。
窗外只有风声。
“我那些日子都在你那里了。那件靛蓝的春衫、那碗姜汤、那盏兔子灯、那枝绢花、那些桂花糕、那些信、那些字。我在这人间留下过的东西,你都收着了。你替我收好了就行。明天之后,你就把那些日子拿出来看看,就当是我还在。”
他说完了。
他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