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了很久。
日头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坡上的草从枯黄变成浅绿又变成深绿。
他坐在那棵老松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南方。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身上那件残破的长袍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肩上和腰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脚上结了厚厚的一层茧,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的时候不会疼了。
他的脸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以前锐利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原来那样,墨色的,深处有一点不明显的银灰色微光。
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坐在那座坟旁边,守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那座坟里没有尸骨,他知道。
那只是一座衣冠冢,里面埋着的是那件靛蓝春衫和几样他曾经碰过的东西。
可他还是守着。
他把掌心里那团东西放在坟上,每天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那团东西很轻很轻的,在他的掌纹之间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它会不会醒。
可他在那里等着。
春天来的时候坡上的草全绿了。
坟包上冒出了细细的草芽,嫩绿色的,从湿漉漉的泥土里钻出来,一排一排的。
坟前那块小木牌被风吹得有些歪了,他伸手把它扶正了。
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他用手在泥地上照着那几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他描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描了很久。
描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手指在裤腿上蹭干净了。
夏天来的时候坡上的松树投下了浓密的树荫。
他坐在树荫底下,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南方的方向。
日头最毒的那几天,村里有人给他送了一顶草帽。
他接过草帽戴在头上,帽檐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在树荫底下坐了一整个夏天,看着坡下的田野从绿变黄,看着那些麦子被收割了又种上新的。
秋天来的时候坡上的草枯了。
坟包上的草也枯了,黄黄的一片,被风吹得伏倒在地上。
他把那些枯草拔了,把坟包重新培了一遍土。
他从坡下的小溪里提了水上来浇在坟上,水渗进泥土里,把那些干裂的细缝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