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圣米格尔提前起身。前一晚相拥过后,我们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彼此都清楚陆承宇抛出的二选一难题没有折中方案。他需要赶往律所,对接并购案的全部负责人,同时调取证据,准备反击对方伪造材料的行为。
出门前他反复检查门窗锁扣,确认所有房门锁死,叮嘱我全程待在屋内,不要回应任何陌生来电,不要点开社交平台推送的任何消息。他拿走了玄关桌面上那叠照片与伪造医疗报告,掌心还留着昨日玻璃杯碎片划伤的细小伤口,简单贴了纱布。
“我会尽快处理完所有事务回来,不要胡思乱想。”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很久,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我点头目送他离开,厚重的大门闭合,整栋老宅瞬间只剩我一人。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碎裂玻璃清理过后的痕迹,地面水渍早已干透,却像一道清晰的裂痕,横在我们原本安稳的生活之间。
我按照他的叮嘱,先把手机调至静音,放在书桌角落,转身继续处理没完成的装帧图纸。我试图用工作填满思绪,压制心底不断翻涌的恐慌,可笔尖落在画纸之上,始终无法画出规整线条。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日两名代理人说过的每一句威胁,陆承宇步步为营,不会仅仅停留在口头施压。
上午九点整,手机开始持续震动。
起初只是零星陌生号码来电,我全部选择挂断。没过十分钟,来电提示源源不断弹出,通讯录里少数相熟的印刷厂对接人、曾经合作过的客户,接连发来消息,文字内容不堪入目。
我犹豫片刻,点开一条客户发来的链接,页面跳转至本地行业论坛首页。置顶的帖子占据全部版面,标题直白刺眼,直指圣米格尔与我存在违背伦理的亲密关系。帖子内部附带大量经过裁剪、刻意扭曲的偷拍照片,搭配那份伪造的医疗评估报告,断章取义拼凑完整的说辞。
发帖人刻意放大我双相病史,捏造暴力伤人、认知错乱的虚假记录,宣称圣米格尔利用律师身份掩盖亲属精神疾病,二人私下逾越伦理底线,私生活混乱不堪。帖子下方评论区已经堆积上千条留言,绝大多数人不分青红皂白,肆意谩骂诋毁,污言秽语铺满屏幕。
消息推送没有间断,社交软件私信、短信、陌生电话轮番轰炸。有人编造虚假身份发来恐吓信息,有人截取帖子截图转发给我,追问事件始末,言语之中满是窥探与恶意。我指尖发抖,立刻关闭网页,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不敢再查看任何信息。
负面信息铺天盖地袭来,我的情绪不受控制急转直下,双相混合发作的症状快速显现。
极致的焦虑裹挟着深重抑郁同时发作,两种极端情绪在体内反复拉扯。胸口持续发闷,呼吸节奏紊乱,大脑不断冒出负面臆想,认定全世界所有人都在盯着我们的丑闻,所有人都在伺机看我们跌落谷底。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街道。巷子里往来行人步履如常,没有任何人停留张望,可我控制不住地认定,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看过那篇造谣帖子,都在私下议论我与圣米格尔。无边无际的孤立感包裹全身,自卑情绪彻底发酵,我清晰意识到陆承宇的算计已经全部落地,他没有给圣米格尔留出协商缓冲的时间,一夜之间直接引爆全网舆论。
我退回房间,蜷缩在衣柜角落,和暴雨夜情绪失控时一样,狭小密闭的空间能短暂隔绝外界带来的压迫。指尖反复抠挠小臂皮肤,依靠轻微痛感锚定涣散的神智,躁郁交替带来的煎熬难以忍受。我没有按时服用今早的药物,恐慌打乱了全部作息,整个人陷入自我封闭的状态。
同一时段,中环律所之内,圣米格尔正面对铺天盖地的公关危机。
帖子发酵速度远超预判,短短几小时扩散至多个社交平台、行业社群,不少媒体主动联系律所索要回应,合作企业纷纷发来问询函,要求给出合理解释,并购项目合作方已经提出暂缓全部对接流程。陆承宇提前联络公关团队,全程把控舆论走向,刻意引导网民偏向负面揣测。
圣米格尔立刻安排律所法务起草正式律师函,打算起诉发帖人与幕后操纵者,澄清伪造医疗文件、恶意偷拍造谣的全部事实。可律师函还未正式对外发布,对方公关团队抢先一步放出通稿,歪曲事实,将圣米格尔塑造成仗着法律身份打压爆料者、掩盖自身丑闻的利己主义者。
中立网民被片面信息误导,舆论风向彻底偏向不利于我们的一侧。不少同行趁机落井下石,转发帖子借机抨击圣米格尔行事不端,往日积攒的行业口碑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律所合伙人紧急召开会议,约谈圣米格尔,提出暂停他全部案件承办资格,避免律所声誉连带受损。
他试图拿出陆承宇委托代理人上门威胁的证据,可对方全程没有留下录音、书面凭证,空口陈述没有说服力。伪造的医疗报告、偷拍照片直观冲击力更强,大众更愿意相信图文佐证的谣言,无视单方面的辩解。
他多次尝试拨打老宅的电话,我的手机全程静音,始终无人接听。反复拨号无果,心底的不安持续放大,他清楚我的情绪承受能力薄弱,大规模网络谩骂会直接诱发严重发病,却被律所高层困住,无法立刻抽身赶回老宅。
我在衣柜里蜷缩数个小时,外界源源不断的恶意透过手机屏幕不断侵入脑海。我反复复盘所有过往,认定一切灾祸根源都在我身上。若是我没有患上双相情感障碍,若是我们守住名义兄弟的边界,陆承宇就抓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把柄,圣米格尔不会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自我否定的念头占据全部思绪,抑郁带来的无力感压垮四肢,躁狂催生的愤怒又不断冲撞理智,两种情绪循环往复,让我坐立难安。我不敢再触碰手机,直接将设备丢到客厅沙发,断绝所有接收外界消息的渠道,可那些看过的辱骂文字、扭曲照片,牢牢刻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窗外天色由亮转暗,白昼快速流逝,我始终待在衣柜夹层,没有进食,没有喝水,拒绝走出狭小的遮蔽空间。老宅安静死寂,只剩我紊乱的喘息声,外界喧嚣的舆论风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随时会冲破屏障将我吞噬。
圣米格尔好不容易结束律所冗长的约谈,不顾合伙人阻拦,驱车赶回中西区。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死寂,客厅手机静置在沙发,数十通未接来电铺满屏幕。他快步走遍各个房间,最终在卧室衣柜找到蜷缩发抖的我。
他拉开柜门,看清我手臂上新添的划痕,以及涣散无神的眼神,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断裂。外界的打压、舆论的围剿、事业的重创都没能击溃他,唯独看见我被恶意逼至崩溃的模样,让他心底生出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俯身将我从衣柜抱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左耳紧贴我的后背,捕捉我起伏剧烈的呼吸。窗外的暮色彻底笼罩整片街区,全网针对我们的谩骂还在持续发酵,这场由陆承宇一手策划的舆论风暴,已经彻底摧毁我们苦心维持的平静生活,没有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