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会议室密闭不透风,长条桌两侧坐满合伙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圣米格尔身上。并购项目合作方已经发函终止全部合作,多家长期客户同步提出解约,行业协会发来问询通知,舆论持续发酵,律所的商誉遭受重创。
合伙人轮番开口施压,措辞没有半分缓和余地。他们要求圣米格尔即刻停职接受内部调查,交出全部手上案卷,暂时搬离律所办公区域,等待整件风波尘埃落定。有人直言,若是他不肯主动退让,律所会单方面解除劳务合同,发布声明切割所有关联。
圣米格尔坐在长桌末端,掌心纱布下的伤口反复传来刺痛。他把陆承宇委托代理人上门威胁、伪造医疗材料的完整经过陈述一遍,拿出留存的照片复印件作为佐证。在场众人无一人愿意采信,全网流传的偷拍图文冲击力更强,旁人只看见浮于表面的丑闻,看不见背后精心策划的构陷。
陆承宇刻意挑选这个节点踏入律所会客区,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外,抬手轻叩门板。他没有掩饰来意,当着所有合伙人的面,和圣米格尔单独碰面。
会客室狭小,只有两张对坐的椅子。陆承宇落座之后,指尖轻敲桌面,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圣律师现在四面楚歌,进退维谷,滋味应当不好受。”
圣米格尔佩戴好骨传导助听器,冷眼看着对方,没有主动搭话。
“我前段时间和精神科那边的熟人碰过面,流程手续已经疏通妥当。”陆承宇放缓语速,字字清晰传入圣米格尔耳中,“只要我提交那份伪造评估报告,配合几位亲属出面佐证,相关机构会直接启动强制收治流程,没有转圜余地。”
这句话精准戳中唯一软肋。圣米格尔周身气压骤然下沉,指节死死扣住桌沿。他清楚对方说到做到,此人不择手段,早已打通多条渠道,手里握着足以彻底摧毁我的全部筹码。
“你伪造文件,恶意诽谤,已经触犯法律。”圣米格尔的语调平稳,内里暗藏汹涌怒火。
“空口无凭。”陆承宇摊开双手,神态有恃无恐,“舆论站在我这边,大众只会认定你为掩盖私情颠倒黑白。你如今停职待查,没有足够资源和我周旋。”
谈话结束,陆承宇起身离开,临走前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警告。他给圣米格尔三天时间,主动退出并购案,否则立刻启动强制收治的全部手续。
圣米格尔来不及和合伙人争辩,手机弹出邻居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模糊照片,文字内容是我独自待在屋内,窗帘全程紧闭,一整天没有踏出房门半步。浓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他的心神,他不顾会议室众人阻拦,拿起外套快步离开律所,驱车赶往中西区老宅。
屋内窗帘全部拉合,光线隔绝在外,整片空间沉在昏暗之中。玄关散落一地锋利的美工刀片,地面遍布暗红血迹,顺着地板缝隙蔓延。我蜷缩在书桌下方,背靠着柜体木板,小臂布满深浅不一的新伤口,美工刀静置在手边,刀刃沾着未干的血痕。
混合发作的躁郁症状彻底失控,无边无际的恐慌持续吞噬神智。我依靠刀刃带来的刺痛维持清醒,大脑里不断回放网络上的辱骂言论、陆承宇的威胁,认定自身是拖累圣米格尔的祸根,只有自我伤害,才能短暂压下濒临崩溃的神智。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我没有抬头,维持蜷缩的姿势,任由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地板。
圣米格尔推门踏入屋内,视线扫过满地血迹与刀片,脚步猛地顿住。往日里运筹帷幄、遇事镇定自持的人,此刻浑身僵硬,所有理智尽数碎裂。外界的打压、事业的崩塌、同行的算计,全都没能击溃他,眼前残破狼狈的我,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快步冲到书桌旁,俯身蹲在地面,伸手避开散落刀片,不敢贸然触碰我的手臂,怕加重伤口撕裂。眼底翻涌浓烈的无力,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过往所有克制、隐忍、偏执,在此刻尽数瓦解。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他的嗓音沙哑破碎,重复两遍,没有半分平日的冷硬。
我抬眼看向他,视线涣散,没办法聚焦清晰轮廓。“是我毁了你所有前途,我不该留在这里,陆承宇说的没错,我这种人本该被关起来。”
字字句句自我否定,反复戳刺他紧绷的神经。他不再克制情绪,伸手将我稳稳圈进怀里,刻意避开手臂伤口,力道沉重,像是怕我下一刻彻底消失。胸腔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脆弱毫无保留展露出来。
“和你没有半点关系,错的从来不是你。”他下颌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所有祸端由我引出来,我会护你周全,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他低头查看我手臂密布的伤口,立刻起身翻找医药箱,蹲在地面仔细消毒、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和方才撞见满地血迹时濒临失控的模样判若两人。处理伤口的全程,他始终沉默,眼底翻涌的愧疚与愤怒交织,两种情绪反复拉扯。
包扎完毕,他把散落的刀片全部收拢密封,丢进楼下垃圾桶,顺带擦拭干净地面残留血迹。做完所有琐事,他回到我身边坐下,安静思索唯一可行的出路。
留在香港,陆承宇手握完整渠道,随时可以启动强制收治流程。律所已然停职,舆论持续发酵,亲友、邻里被流言裹挟,迟早会有人出面配合对方,将我送入封闭疗养院。继续原地僵持,只会坐以待毙,任人摆布。
他早年在西班牙孤儿院长大,成年之后购置一处僻静的住所,常年空置,极少对外提起,没有任何人知晓那处居所的存在。那里远离香港所有纠葛,没有认识我们的人,陆承宇的势力无法触及,是眼下唯一的避风港。
他做出最终决断,带我秘密离开香港,去往西班牙的住所暂避风头。
“我们走。”他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放弃这里所有东西,避开陆承宇的算计,暂时去往西班牙,等风波平息再做打算。”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能消化这句话。我所有客户、复诊医生、设计相关资源全部扎根中西区,离开这座城市,等同于彻底切断我赖以生存的全部根基。可眼下没有第二条退路,留在香港,等待我的只有封闭疗养院与无休止的流言谩骂。
“会不会连累你彻底放弃律师这份职业。”我低声发问,心底的自卑依旧无法消散。
“事业可以重新打拼,唯独你不能出事。”圣米格尔抬手,掌心轻轻贴住我的脸颊,纱布蹭过皮肤,“那处住所足够安稳,没有人能找到我们,暂时不必面对外界所有恶意。”
他立刻着手规划出逃的全部流程。先清点少量随身必需品,只带上我的绘图工具、常备药物、那本绝版画册,还有他随身携带的银十字架。其余家具、案卷、设计原稿全部搁置老宅,放弃所有身外之物。
他私下联络早年相熟的私人航线中介,预定深夜出境的小众航班,避开常规机场安检通道,防止媒体、陆承宇安排的人手蹲守。全程不告知任何亲友行程,删除所有行程记录,切断一切可以追踪到我们的线索。
陆承宇以为手握全部筹码,笃定圣米格尔会为保全事业妥协退让,从来没有预判到,他会直接舍弃在香港打拼数年的一切,带着我远走他乡。
夜色笼罩整片街区,屋内安静沉寂,我们并肩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零星灯火。外界的层层施压、内部难以平复的崩溃,都暂时搁置在身后,眼下唯一的目标,是抓住这次来之不易的出逃机会,挣脱陆承宇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场仓促出逃,是我们绝境之中仅存的一线生机。留在香港便是坐以待毙,远赴异国,才能短暂躲开铺天盖地的构陷与伤害。
圣米格尔握紧我的手,包扎好的伤口相互贴合。他早已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过往追逐的名利、行业地位、多年积攒的人脉,全都比不上眼前濒临破碎的我。困于各方围堵的绝境之中,逃离是唯一可行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