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檐下风声（第1页）

九月，夏末的热气还没彻底散干净。

风穿过教学楼长廊，裹着樟树受潮之后闷闷的香气，一阵一阵灌进高二七班的窗户。午后教室算不上吵闹，却也绝不安静，各种各样细碎的声响叠在一起，把人的情绪烘得懒懒散散，沉得发钝。

数学课依旧冗长乏味，老师的声调平平，没有多少起伏，在空气里慢慢荡开。满屋子都是笔尖蹭过纸张的沙沙声，这是整节课一成不变的背景噪音。

沈逾白坐得笔直。

是长年累月养出来的习惯，带着一层刻意和疏离。他垂着眼盯习题册，下笔很稳，每一步演算都写得工整，找不出半分潦草。

和林栖同桌的这些天，他身上那股尖锐的抵触，已经淡下去不少。

不会再悄悄把课桌往窗边挪，不会时时刻刻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可心里面那道界线还实实在在横在那里，只有他自己清楚。

胳膊绝不越过桌缝，肩膀不会偏向邻座，视线也很少主动往旁边扫。偶尔余光不经意扫到林栖安静的侧脸，他会飞快把眼神收回来，睫毛猛地垂下去，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

林栖写完随堂练习，没有东张西望消磨时间。指尖转了两圈笔，安静坐了几秒，侧过头看向沈逾白写满字的卷面，语气就像普通同桌随口搭话。

“你解题步骤比标准答案还要精简不少。”

沈逾白笔尖顿了顿，头没有抬，目光依旧落在题目上，声音淡淡的：“差不多。”

林栖低低笑了一声，音量压得很小，不会打扰旁人。

“确实厉害，我刚才还绕了两步弯路。”

简短两句对话落下去，很快就淹没在教室此起彼伏的书写声里。

没隔多久，后排忽然闹起来。

几个男生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肆无忌惮打闹。桌椅拖拽、哄笑起哄的动静猛地炸开，打破教室里短暂的平静。混乱当中，一本厚厚的习题册脱手飞出来，带着不小的力道，重重砸在沈逾白桌角。

咚。

桌面狠狠震了一下，笔袋被撞得歪倒，一支黑笔滚落到地上，咕噜噜滑出去很远。

沈逾白浑身猛地一僵。

突如其来的撞击声刺得神经骤然绷紧。指尖攥紧笔杆，指腹压得笔杆微微凹陷。他没有回头，也没出声，只低头把撞歪的书本一本本挪回原位。只有微微发抖的手腕，泄露出他藏得好好的慌乱。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皱眉，更没有出声争执。只是沉默地整理被撞乱的桌面，仿佛想靠着这份规整，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不安。

后排的男生压根没当回事，隔着两排座位漫不经心丢过来一句。

“不就掉个东西而已，多大点事。”

轻飘飘一句话，把方才的惊扰草草揭过。

林栖把全过程都看在眼里。他懂沈逾白的性子，内敛敏感，自尊心重，最怕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他出头，看似维护，实则只会把沈逾白推到难堪的境地。

所以林栖没有出声呵斥。

只是抬手，把自己面前一摞参考书，轻轻往两张课桌中间挪过去。厚厚的书脊横在桌缝之间，悄无声息隔出一小块安稳的区域，挡住后排可能飞过来的杂物。

动作轻得几乎无人察觉，唯独沈逾白看见了。

余光瞥见那道用书堆起来的屏障，他紧绷的指尖，悄悄松了些许。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把他的沉默当成无所谓，把孤僻当成百毒不侵。没有人在意他会害怕嘈杂，会慌乱，会在突如其来的混乱里局促不安。更不会有人，用这样安静的方式替他挡掉麻烦。

心底漫开一丝浅浅的暖意，不算浓烈，却格外真切。

沈逾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把这份难得的善意安安稳稳收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下课铃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午后沉闷。

教室一下子活过来，喧闹四起。同学们起身挪椅子、说笑打闹，走廊的人声一波波涌进来，整栋教学楼都热闹起来。

沈逾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