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发现自己开始等那个声音了。
这个认知不是某天早上“叮”一下冒出来的。是医院回来之后的第二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等了很久,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等睡着。是在等阿肆开口。
阿肆那晚话不多。讲完那个牙膏盖子的冷笑话之后就安静下来,缩在意识深处,像靠着墙打盹。阿叁也不催。他听着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把天花板上那道光弧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没了。他又等了一会儿。
“你今天话少。”他说。
“累了。”阿肆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不习惯?我少说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没有。”阿叁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随便问问。”
“你这人,随便问问都问得跟查岗一样。”阿肆啧了一声,“我要是不应你,你是不是准备一晚上不睡,光盯着天花板数裂纹?”
“裂纹只有一道。”
“一道也能数。数它分叉,数它翘边,数它明天会不会再裂长一毫米。”
阿叁没接话。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那道橘黄色的窄条落在老位置上。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胸口。胸骨后面,偏左。那个位置。阿肆说话的时候,那里总有点什么。很轻,像一片羽毛压着,不定什么时候就动一下。
“阿叁。”
“嗯。”
“你那天跟那医生全交代了。也不怕她把你当精神病关起来。”
“她说我大脑功能正常。”
“那是因为她查不出来。我是说万一。万一她真信了,给你开一堆药,专门治幻听的。你吃完了,我不就没了。”
阿叁睁开眼。房间里的家具在暗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书桌,椅子,衣柜。它们平时就在那里,他闭着眼都知道位置。今晚也没什么不同。但他躺着听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些家具好像远了一点。
“你会被弄没吗。”
阿肆没立刻回答。这个停顿比平时长。长到阿叁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不会。”阿肆的调子又扬起来了,扬得很快,“药哪弄得死我。你当我是普通幻觉?我这种属于高级定制款,删都删不掉。”
阿叁没接话。但他记得很清楚:阿肆说“不会”之前,那个声音往下坠了半拍。像有人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捞到一半才想起要往上抛。他听着这个半拍,把它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没有翻,只是放着。
“睡吧你。”阿肆说,“明天还上学。别明天起来脑子不清醒,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一张嘴全是霉菌培养液的味儿。”
阿叁闭上眼。阿肆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光慢慢移到窗帘正中间。阿叁在那种橘色的光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星期四。下午第一节语文课。陈老师讲复习,黑板上写着“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粉笔灰簌簌地落,积在黑板槽里,薄薄一层。她习惯每讲完一个重点拿粉笔敲一下黑板,像盖章。今天敲了三下。
阿叁在抄笔记。字很小,挤在一起。抄到“摇”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提手旁,右边一个“要”。手要动,心要动。他看了两秒,继续写。阿肆一整天都在,从早上起床开始,刷牙、吃早饭、过马路,一路都在他意识里嘀嘀咕咕。这会儿反倒安静了。
“喂。”阿肆又冒出来,“那个‘心摇’,你摇过没有?”
阿叁的笔没停。“没有。”
“真没有?心摇就是噗通一下,或者咯噔一下,随便什么。你现在听我说话,心不摇吗?”
阿叁的笔停了半秒,又继续写。“不摇。”
“你这个人怎么活得跟棵植物似的。光喝水,不长心。”
“植物有心。”阿叁说,“维管束。木质部。”
“行,你有文化。”阿肆被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没劲透了。”
阿叁没再理他。老师还在讲台上念注释。自然景物的变化,人的内心会随之波动。他早就背过了,考试能拿满分。但他确实没摇过。春天的花,秋天的叶,窗外的雨,天边的晚霞。他看见它们,认识它们,仅此而已。风从一间空房间里穿过去,什么也不响。他想他大概是空的。那个声音住进来以后,这间空房间才多了一样会响的东西。他有时候想,如果哪一天那个声音不响了,这间房间会不会比原来更空。这个念头只出现过一次,很短,他没有让它待太久。
“你在想什么。”阿肆的声音突然稳下来了。
“没什么。”
“切。”阿肆拖了个长音,没追问。但过了几秒,他又说:“你刚才走神了。笔停了一秒。你知道吗,你走神的时候,呼吸会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