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拿起汤匙,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那粥很烫,他吹了吹,舌尖试探着碰了一下,就被烫的缩了回去。
吕布说:“烫了就晾晾,一会儿再吃。”
“晾了就彻底凉了。”陆昭说。“粥凉了就更难吃了。”
吕布露出那颗略尖的虎牙,他喝完之后把碗底也给舔干净了,然后回到火堆边上继续换着他的弓弦。
陆昭吃完把两个碗给摞在一起,他走到院门口的井边上打了一桶水,蹲在青石板上洗碗。
井水很凉,他手一伸进去就发麻,但他洗的很快,碗沿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陆昭刚洗完碗回到屋里时,吕布已经把弦给换好了,他现在正拿着空弦试音,弓弦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在土屋回荡着。
他忽然就停下手,抬头看着陆昭:“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陆昭把碗放回去,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水:“嗯?”
吕布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下头,从弓囊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弓囊据他说是他爹给他留下的,是用牛皮来做的,那夹层上有一个暗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只有吕布知道。
吕布撕开麻线,从里面掏出一块东西,然后揣在手心里很久,然后才摊开在陆昭的面前。
是一块玉。
它是黄色的,拇指大小,形状还不规则,更像是从什么更大的器物上崩裂下来的。
那块玉的表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但是已经被岁月磨的不怎么清楚了。
“这是我爹死前留塞给我的,他说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原本是并州校尉的佩玉。”
“后来营散了,玉碎了,家也散了,我爹就带着这块碎玉回到五原种地打猎,娶妻生子。”
“他死的时候把它这玉和弓一起传给我,说是别丢了它。”
陆昭蹲下来,他没有立即去碰那块玉,只是在旁边看着他,火光映在玉面上,把那道暗黄色的光晕照的发亮。
陆昭问:“你爹是校尉吗?”
“不是。”他说。“我爹是一个弓手,这玉是我爷爷的,我爷爷他才是校尉。”
他说着,然后把玉握在手心里,那块玉被他的体温包裹着,逐渐的温热起来。
“我以前不懂。”吕布摇头。“在我八岁的时候,我觉得这块玉就是一块石头,还没兔子肉实在,十二岁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一个累赘,然后藏在了弓囊里,还嫌它占地方,但现在我好像有一点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映着他身影的眼睛:“玉碎了就碎了,但得有人知道,它曾经是完整的,就像我爹死了,但我得知道他曾经是个弓手,不让他被所有人忘记。”
陆昭只是把手覆在了吕布握着玉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把那块小小的玉给裹在掌心中。
“我会记得的。”
“你爹是弓手,在死前射杀过两个鲜卑人,他是在给县吏运粮的时候死的,而你娘是病死的,是为了把粮食省给你。”
“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自己打猎,在十三岁的时候射杀了第一个鲜卑人。”
“这些我都记得,都写在我的博册里,写在我的竹简上,我不在了,也会有人记得。”
吕布静静的看着他,他们围在火堆的周围,把所有的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吕布问他。“如果哪天我像我爹一样呢?”
陆昭放在身旁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看着吕布一字一句的说:“那我就替你记住,你救过的人,你射过的箭,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些我都替你记着。”
“然后我就去找你,把这些年记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的说给你听,直到你活过来为止。”
“如果没有醒来,我……”
吕布听到他的话沉默了很久很久,我火堆里的柴烧的噼里啪啦的响,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