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放学（第3页）

叶照眠被他这句话逗得那点弧度又深了深，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变成了那种薄薄的金橙色，透过窗玻璃落在教室后排的空桌子上，把桌面上谁忘带走的半块橡皮照得暖洋洋的。

“行了，走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些慵懒，风衣在肩背上微微晃着，“你俩也早点回。”

“哎，”郭审闻追了一步，冲他的背影喊了句，“明天早上老班说七点之前要到，你别迟了啊！”

叶照眠没回头，只是抬了抬右手，五指在头顶上晃了一下，算作回答。

那手势随意得像在赶一只飞过来的蚊虫，但偏偏又带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好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傍晚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

他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操场上的阳光已经斜得很厉害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皮球砸地的嘭嘭声一下一下的，隔了大半个操场传过来，闷闷的。

演出厅的红砖墙被夕阳照着，半边是暖的，半边是暗的，墙根处那排冬青的叶子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被光一照，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叶照眠顺着那条种了白兰树的石板路往外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把风衣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校门是那种电动伸缩门，门卫室在旁边，窗口亮着一盏白炽灯，嗡嗡地响。

伸缩门已经敞开，往外走的学生三三两两的，有的骑自行车，有的骑小电驴或者共享，有的结伴步行，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在暮色里格外鲜亮。

叶照眠的目光越过那些流动的颜色，落在门外右侧的台阶底下。

却无言站在那儿。

他背着个深蓝色的书包，书包的带子收得很短，紧紧贴着后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窄瘦。

校服还是那身校服，蓝白配色在他身上看着跟别人穿的就是不一样——肩线虽然还是松垮地滑着，但腰身的收束让那件宽大的上衣显出一种细长的轮廓来。

他的刘海还是那样密密地遮着额头，眼镜片在暮色里反射着一小片天光，看不清底下的表情。两只手攥着书包的肩带，攥得指节发白，帆布鞋的鞋头微微踮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腿。

叶照眠看着他那个样子，步子就自然而然地转了向。

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轻，白鞋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太明显的声响。

他在却无言面前站定了，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一臂远，他能看见却无言校服领口那枚扣得整整齐齐的纽扣，还有从领口里伸出来的一小截脖颈——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在暮色里微微泛着薄光。

“哟，同桌，”叶照眠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上扬，“好巧。”

却无言的身体微微绷了一绷。

他攥着肩带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从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他抬起头来，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暮色里终于露出来了，虽然大半张脸还是被刘海和镜框遮着，但叶照眠能看见他眼尾的弧度，微微往下垂着的，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什么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要不是叶照眠站得近，几乎要听不见。

叶照眠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却无言的鞋尖慢慢往上移——帆布鞋洗得发白的鞋面，裤管下露出的一截伶仃脚踝，校服下摆松松地垂着，那只攥着肩带的手，腕骨凸得像雪地里一枚石子，然后是领口，脖颈，下巴尖尖的弧线，最后落在那张被挡去大半的脸上。

“你怎么回？叶照眠又问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闲聊。

却无言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不长，大约两三秒，但那段沉默里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最终他开口，还是那个低低的、沙沙的调子：

“走路。”

叶照眠“哦”了一声。

他把搭在肩上的风衣拿下来，搭在臂弯里，换了个姿势站着，目光从却无言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条正在暮色中暗下去的柏油路上。

“走路呀，”他说，尾音微微拖着，像在斟酌什么，“那你家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