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一章（第1页）

南湾的秋天，雨落下来就不打算停。

校门口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垂，廊檐下站了一排等家长的小孩，一个接一个被接走，最后只剩温泠然一个人。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书包太重，肩带老是往下滑。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雨丝从檐角连成线，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没有人来接她。

班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泠然，你妈妈还没来吗？”温泠然说：“来了。”班主任说：“在哪呢？”温泠然说：“在路上。”她也不知道在不在路上。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班主任没再问，撑着伞走了。

雨比刚才大了些，风把雨丝吹到廊檐下，落在她校服袖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温泠然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凉意贴上去，就不觉得湿了。这是她后来会做很多次的一个动作——雨淋过来的时候，她不是躲，是把袖子卷起来，让雨直接落在皮肤上，这样衣服就不会湿透，就不会有人问她“你怎么淋湿了”。

但那天的雨太大了。她卷了袖子也没有用。

杨薇来的时候温泠然已经站了四十分钟。校门口的铁门半开着，深蓝色的伞先出现在门缝里，然后是她母亲的脸——眉眼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下台阶，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说：“走吧。”

温泠然从廊檐下走出来，走到伞沿下面。她母亲的身量比她高一个头，伞撑在她头顶，边沿刚好掠过温泠然的额发。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挨得很近，但中间隔了一道浅浅的明暗分界，是伞骨投下来的阴影。

雨越下越大。她注意到伞面在往她这边偏。天光从深蓝的伞布上透下来，带着一种凉凉的青色。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母亲握伞柄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伞柄往她这边倾，伞沿的另一侧就空了，雨落在她母亲的右肩上，深灰色的外套颜色深了一块，湿漉漉地贴住肩头的布料。

温泠然张了张嘴。她想说“你的肩膀湿了”，但她没有说。她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怎么样。她母亲可能会说“没关系”，也可能什么都不说。无论哪一种，她都要接住那句话，而接住话比接住一碗面更累。她就不说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回家，穿过三条街，两个红绿灯。杨薇走在前面半步，伞始终朝她的方向偏。温泠然看着路灯下自己母亲的影子，那个影子很瘦，很直，像一把被拉长的尺子。快到楼下的时候，风把雨斜着吹进来，温泠然左半边袖子还是湿了。但她没出声。

到家的时候杨薇收伞，在门口抖了两下，水珠溅在门垫上。温泠然换了拖鞋走进去，回头看见她母亲外套的右半边从肩头到手肘都是深色的，湿透了。杨薇没看一眼，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然后走进厨房，开了火。

温泠然站在厨房门口。

她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书包还没放下。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站着是错的——显得在等什么。进去也是错的——厨房不是她的地方，她母亲没有叫她进去。她看着杨薇的背影，她母亲把锅放到灶上，水龙头拧开，水流冲进锅里溅起碎响，然后切葱，动作利落，一刀一刀，声音均匀。温泠然就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进，站到水开了。

面好了。

杨薇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面碗烫。白色的粗瓷碗沿上有一圈浅蓝的花纹，她母亲的手从碗底托着端过来，温泠然伸手接住。她的手指碰到碗沿——烫。指腹被灼了一下，她缩了缩手，碗往下一沉，又接住了。她端着碗站在那里，指尖泛红。杨薇看了她一眼。

她母亲没有说“烫吗”。

没有说“放下”。

没有吹一下。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锅端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把厨房里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温泠然端着面碗走回自己的房间。碗很烫。她把碗放在书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那碗面凉。蒸汽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然后慢慢散开。她看着那些蒸汽，没有动。

她想起那天下午。

客厅里放了两个大箱子，棕色的，拉链拉开了还没来得及合上，里面有衣服，有书，有一双她认得的老旧皮鞋。她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和她现在坐的姿势一模一样。他在等她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后来是她爸先开口的，他说：“爸爸要出门很长一段时间。”她爸的声音很轻，她知道那种轻——一个人不敢用力说话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这么轻。

她问：“爸爸有新的小孩了吗？”

她爸愣住了。然后他说：“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爸的所有东西都是留给你的。”

她说：“哦。”她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她后来想了很多年，觉得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复杂的一个字。